林阮端起桌上那半盆被血染红的水,走到门边,“哗啦”一声泼进院子的排水沟里。
她拿着空葫芦瓢回到水缸前,重新舀了大半盆清水,端回方桌上。
贺擎野坐在长条板凳上,高大的身躯把本就逼仄的屋子挤得更加狭窄。他看着林阮忙活,右手搭在膝盖上,血已经止住了,但翻卷的皮肉看着依然骇人。
“手拿上来。”林阮把水盆重重搁在桌上,溅出几滴水花。
贺擎野没动。
“一点小伤,放着自己就结痂了。”他声音粗砺,带着常年干重活磨出来的沙哑,“不用费这个事。”
林阮没跟他废话。她直接走过去,双手抓住他的右手腕,硬生生把那只手拽到了水盆上方。
“生锈的铁片划的,里面全是泥沙和铁锈。”林阮拿过一块干净的湿棉布,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擦拭,“你要是想得破伤风死在牛棚里,我现在就撒手。”
贺擎野的手臂肌肉立刻绷紧。
棉布擦过伤口边缘,带起一阵钻心的刺痛。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林阮清洗得很仔细。每一粒嵌在肉里的沙子都被她挑了出来。
洗完伤口,林阮转身走到灶房。
揭开那口缺了角的木锅盖,一股浓郁的酱香混合着猪油的霸气香味扑面而来。
她拿过一个大海碗,把锅里一直温着的半碗猪油渣拌饭盛了出来,又在上面盖了一个白胖暄软的白面馒头。
大海碗被重重放在贺擎野面前。
“吃。”林阮指着碗。
贺擎野看着那碗泛着油光的米饭。金黄的油渣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我不饿。”他把脸偏向一边。
他肚子里的雷鸣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震天。
林阮拉过另一条板凳,在他对面坐下。
“大队长今天派你去翻地,翻了整整两亩。你中午就喝了一碗红薯面汤,晚上又跟两个流氓打了一架。”林阮拿起筷子,塞进他左手里,“你不饿,你肚子里的蛔虫都饿得打架了。”
贺擎野捏着筷子,手指骨节凸起。
“我不吃你换回来的东西,”他声音发沉地说,“你一个女人去黑市冒险换来的口粮,我贺擎野还没沦落到要抢女人的饭吃。”
林阮轻嗤一声。
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筷子。筷头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猪油渣,连带着一大口白米饭,直接怼到了贺擎野的嘴边。
“张嘴,”林阮命令道。
贺擎野紧闭着嘴。
“你不吃,我明天就端着这碗饭去大队长家里,告诉他这是你从黑市买回来孝敬他的。”林阮手里的筷子往前顶了顶,油渍蹭在了贺擎野的下巴上。
这年头去黑市是投机倒把。大队长要是知道这饭的来历,贺擎野明天的活能加倍。
贺擎野瞪着她。他张开嘴,狠狠咬下那口饭。
酥脆的油渣在牙齿间碎裂,丰沛的油脂混合着酱香在口腔里爆开。
这是他这三年来,吃过的最像样的一口饭。
林阮把筷子重新塞回他手里。“自己吃。吃干净。”
贺擎野没再反抗。他大口大口地扒着饭,风卷残云般把那碗猪油渣拌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酱汁都用那个白面馒头擦得一干二净。
林阮看着他吃完,这才扯过一段洗得发白的干净棉布条。
她在贺擎野宽大的手背上绕了一圈。
逼仄的屋子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布条收紧。林阮的手指擦过他粗糙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林阮把布条的两端交叉,指尖翻转,绕出一个圈,用力一拉。
一个规规整整的蝴蝶结出现在贺擎野满是老茧和伤痕的手背上。
白色的布料,女气的形状,配着那只骨节粗大的手,显得极其滑稽。
“这是什么东西。”贺擎野看着那个滑稽的蝴蝶结,左手抬起来,手指去抠那个结眼。
“包扎。看不懂?”林阮拍开他的左手,“拆了试试。你要是敢拆,明天我就去大队长那里说你欺负女知青。”
贺擎野的左手停在半空。他盯着那个蝴蝶结,手指碰了碰,又缩了回来。
他把右手搭在膝盖上,宽大的手掌遮住了一半的布条。
林阮转身走到桌子另一边,把那个装满毛票和硬币的旧布兜拿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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