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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完地,是耙地。男人们用木耙把翻起来的土块打碎、耙平,大块的土坷垃要敲成碎末,碎末要耙得匀匀的,不能有的厚有的薄。铁骸让人把几根粗树干绑在一起,做成一个两丈宽的巨耙,前面套上两头牛拉着走。牛是去年秋天从西边沙窝子买回来的,瘦得皮包骨头,可劲大。巨耙拖过去,土块咔啦咔啦地碎开,耙齿后面留下一道一道平行的浅沟,整齐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耙完地,要整沟垄。七块地分成七个走向,沟垄的间距是萧寒用手掌量出来的——一掌宽,刚好够一株黍子伸展开根须。他拄着骨杖走在地垄中间,右手时不时伸出去比一下间距,错了就让旁边的人调整。别人都是用眼睛看的,他用手指量,量了几百步也不嫌烦。
前后忙了八天,一千亩地才翻完耙完整完。地头堆着的石头摞成了十几座小山,捡出来的草根干柴堆得能烧整个冬天。所有人都瘦了一圈,脸晒成了黑红色,手上全是血泡磨破了又结的痂。可没人抱怨。每天晚上收工回家,围在篝火边吃黍米粥的时候,大家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明天再干一天,后天再干一天,地就整好了。
地翻了,肥施了,种子选了,现在只差一样——水。
薪火村原有一条水渠,是从村子西边一条小泉眼引过来的,浇几十亩菜地还行,浇一千亩黍子地根本不够用。必须从暗河引水。暗河在主村以南五里外,是地下的一条大河,水声隔着沙层都能听见。可暗河水面在沙层下两丈多深,要挖渠把水引上来,从暗河到薪火村东边的荒地,正好十里。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暗河边上。那是下午,日头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地,沙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绿得发黑,摸上去湿漉漉的。他把耳朵贴在地上,右脸颊挨着冰凉的沙土,闭上了眼睛。地下有声音,哗哗的,哗哗的,连绵不断,像有人在远处唱歌,又像是地底下有一条活物在翻身、在呼吸。
就在这里挖。他站起来,右腿一软,踉跄了一下。铁骸赶紧扶住他的胳膊。他站稳了,用骨杖指着脚下的位置,从这里打下去,两丈深就见水。见了水之后,沿着这条线往东修渠,一直修到地头。全程十里,坡度要缓,渠底要比地面低一丈左右,水才能流得过去。
铁骸目测了一下距离,咽了口唾沫。十里长渠,两丈深,全靠手挖。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旱烟袋从腰里抽出来,装了一锅烟,点着了,狠狠地抽了两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他把烟袋往鞋底一磕,塞回腰里,转身朝身后那三十多个壮劳力挥了一下手。
铁锹落下去的声音像是擂鼓。三十多把铁锹同时插进沙土里,齐刷刷地撬起来,扬起来的沙土像下雨一样哗啦啦地落在渠边。第一铲下去,沙土是干的,浅黄色,簌簌往下掉。第二铲,颜色深了一点,潮潮的,锹刃上沾着细沙粒。第三铲,水印子就出来了,沙土变湿变沉,铁锹撬起来吃力得多。
挖到一丈深的时候,渠底开始渗水。细细的水线从沙层缝隙里往外冒,像挤出来的眼泪。铁骸跳进渠里,水没过他的脚踝,冰凉冰凉的。他弯下腰,用手把底下的稀泥一捧一捧地往外掏。三十多个人轮班干,挖累了就爬上来换人,换下来的人坐在渠边喘气喝水,身上全是泥浆子,跟刚从泥潭里捞出来一样。
挖到第八天,渠底冒出了大水。不是渗,是喷,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捅破了,水柱子从沙缝里蹿出来,半尺高,白花花的水沫子。铁骸被喷了一脸,呛得直咳嗽,可他哈哈笑着用手去接那水。水是清的,凉丝丝的,从指缝往下漏。
水来了!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阔的荒滩上传出老远。
水来了!岸上的人跟着喊,一声接一声,越喊越响。有人把铁锹扔了,双手捧起渠底的水往脸上浇。有人脱了鞋子把脚伸进水里,冻得龇牙咧嘴还舍不得收回来。有人跪在渠边用额头碰水,像拜神一样虔诚。
水顺着新挖的十里长渠哗哗地流,初时不大,只是一线清流,在干裂的渠底慢慢地往前淌。淌了一夜之后,水面涨到了小腿深,流速也快了,带着泥沙和气泡,轰轰地往东边涌。天快亮的时候,第一股水冲进了荒地的边缘,浸透了干裂的碱壳,碱壳上冒出细碎的气泡,噼噼啪啪地响,像在放爆竹。
萧寒蹲在水渠的末端,看着水漫过碱地。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水,放在舌尖上舔了舔,皱了一下眉。咸的。但他知道,泡上十天,这咸味就淡了。他站起来,右腿疼得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没吭声,拄着骨杖慢慢往回走。
阿萝一直在渠边等着。她踮着脚尖朝东边望,望了整整一个上午。当萧寒的身影出现在沙梁上的时候,她提着裙摆跑了过去,小铁锹在腰间当啷当啷地响。
哥哥,水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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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萧寒看着她跑得红扑扑的脸蛋,伸手把她头顶上沾的一片草叶拿掉。到了。泡十天就能种了。
阿萝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水流进地里。水是浑的,泛着白沫子,可阿萝看着却觉得比什么都好看。她蹲下去,把袖子挽到胳膊肘,双手捧起一把渠水。水从指缝里漏走,剩下的半捧她凑到嘴边尝了一口。咸的,但不像以前那么咸了,后味里甚至有了一丝甜。
她的眼睛亮了。她把水洒回地里,站起来,两只小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下,转身朝村子里跑。她要告诉小石头,告诉青苗,告诉全村所有的人——水来了。
水泡了十天。头三天水面还泛着白碱沫子,到了第五天白沫少了,水变得清了一些。第七天的时候,渠底的土颜色开始发暗,从灰白变成浅褐。第十天,萧寒再次蹲在地头。他用手挖了一把渠底的土,土是湿润的,捏在手里黏黏的,松开手指,土团不散,能保持形状。他又尝了一下,舌尖上一丝丝咸,淡得几乎尝不出来。
能种了。他说。
今天种?铁骸问。
今天种。
消息传下去的时候,七个村子的人都动了起来。男人们从地窖里扛出黍种,一麻袋一麻袋扛在肩上往地头送。女人们把种子筛过一遍,挑出瘪的霉的,留下饱满的圆滚滚的。孩子们抱着水罐排成一溜,等着给地里的人送水喝。
两千多人站在七块地的地头,黑压压一片。铁骸站在最高的一块土坡上,叉着腰环顾四周。他的目光从东头扫到西头,从南边看到北边,一千亩翻得黑油油的地横在眼前,像一张铺开了的大毯子,等着绣上绿苗。
他扯开嗓子喊。
两千多人同时弯腰。两千多把铁锹同时插进土里,撬开一个拳头大的小坑。两千多只手同时从口袋里捏出黍种,放进坑里。两千多只脚同时把土踩回去,拍实。动作不齐,有快有慢,有深有浅,可那股劲头是一样的——每个人都弓着腰,每个人都低着头,每个人的手都在泥土里摸索着,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阿萝蹲在地头,用她的小木棍戳洞。棍子是萧寒给她削的,一头尖尖的,一头裹着布条当把手。她用棍子在地垄上戳出一个个小坑,深浅一致,间距匀称。坑戳好了,她从腰间的布袋里捏出一粒黍种。种子是金黄色的,圆鼓鼓的,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颗小珍珠。她把种子放进坑里,用指尖拨一下让它躺正,然后用双手捧起旁边的碎土盖上去,盖了薄薄一层,再用手掌拍实。
小石头蹲在她旁边学。他是个八岁的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手腕细得跟铁锹柄差不多。他也拿了一根削尖的树枝,戳洞戳得歪歪扭扭,有的太深有的太浅。阿萝看了就伸手纠正他。
深了,苗顶不出来。她把小石头戳的那个洞重新挖浅一点,你看,大概这么深,跟你食指的第一个指节一样长。
小石头伸出自己的食指比了比,点了点头。他戳第二个洞的时候小心翼翼,戳一下,停下来看看深浅,再戳一下。第三个洞就准了。他放了种子,盖上土,拍实,动作虽慢但已经像模像样了。
青苗蹲在他们旁边。青苗才四岁,穿一件改小的灰布袄子,袖子太长,他得把袖口往上卷好几圈才能露出小手。他也拿着一根短短的木棍,学着阿萝的样子戳洞。可他力气小,戳不深,就用另一只手帮忙往下按。按好洞,他从口袋里掏种子,掏了半天掏出来一把,全粘在掌心里。他不知道一粒就够了,一把全撒进了坑里,然后七手八脚地盖土,盖完了还不算,一屁股坐了上去,墩了两下。
青苗!不能用屁股!阿萝急得脸都红了,赶紧跑过去把他拽起来。青苗的屁股印子在松土上压出一个扁扁的坑,几粒黍种被压进了土里,扁了,碎了。阿萝蹲下来,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碎种子一粒一粒拣出来,又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三粒新的补进去,重新盖土拍实。
青苗咧着嘴笑,没牙的嘴巴像个月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觉得阿萝着急的样子好玩。阿萝看着他那张无辜的小脸,又气又好笑,用沾满泥巴的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不许用屁股了,听见没有?用手拍。
青苗用力点头,点得脑袋晃来晃去。他蹲下去戳第二个洞,这一次种完种子之后,特意抬头看了看阿萝,得到阿萝肯定的眼神之后,他才用手掌把土拍实。拍完了,他还举起两只小巴掌给阿萝看,上面全是泥,他一脸得意。
阿萝忍不住笑了。她也举起自己的手,跟青苗的小手比了一下。她的手也不大,沾的泥也不少。两双泥乎乎的小手举在太阳底下,泥巴干了裂开细纹,像旱地上的沟壑。
萧寒也在地里。他跪在最东边那块地的尽头,用右手一粒一粒地埋种。别人用铁锹挖坑,他用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插进松土里,一旋一搅,就旋出一个圆溜溜的小洞。种子从左手捏过来,放进洞里,指尖拨正,然后大拇指把旁边的土推过去盖上,再用手掌根压一下。动作熟练得像做了一辈子农活,一息一个坑,一行种完挪半步,又跪着种下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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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腿跪在土里,膝盖下面的那块地被他压出了一个圆圆的凹坑。坑里渗着碱水,冰凉凉的,浸透了裤腿,贴着皮肉,跟刀子剜一样疼。可他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只有额头上的汗珠子暴露了他的难熬。汗顺着眉骨滑到睫毛上,他眨一下眼,汗就滚下去,在鼻梁边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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