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炼仙子端着碗,走到萧寒面前,双手递过去。“盟主,您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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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坐在土屋门口的石头墩子上,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粥很烫,热气腾腾的,扑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没有吃。他把碗端在手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站起来,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铁骸面前。
铁骸正靠在粮仓的墙上打盹,昨天收割累了一天,今天又忙着整理粮仓,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站在面前,睁开眼,看见萧寒端着碗站在他面前,愣了一下。
“铁骸,你先吃。”萧寒把碗递过去。
铁骸愣住了,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那碗粥,金黄金黄的,热气腾腾的,米油在碗边结了厚厚的一层,像冬天的冰凌。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流,流进嘴里,咸咸的。
“盟主,这……这是你的……”铁骸的声音抖得厉害,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火苗。
“你受伤最重。”萧寒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先吃。”
铁骸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萧寒,颤抖着接过碗。他端碗的手抖得厉害,粥在碗里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他低下头,凑到碗边,用嘴唇碰了碰碗沿。粥很烫,烫得他一哆嗦,但他没有停下来,慢慢地喝了一口。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甜甜的,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从心里一直暖到四肢百骸。他闭上眼睛,让那股暖意在身体里慢慢地扩散,慢慢地渗透,像春天的阳光照在冬天的冻土上,一点一点地融化,一点一点地苏醒。
他喝了一口,把碗递还给萧寒。“盟主,我喝了。剩下的你喝。”
萧寒接过碗,也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很小口,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然后他把碗递给阿萝。阿萝接过来,喝了一口,粥黏黏的,在嘴巴里打转,她用舌头慢慢地品,品出了甜味,品出了香味,品出了阳光和雨水的味道。她舍不得咽下去,含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咽下去。
阿萝把碗递给火炼仙子。火炼仙子接过来,看了看碗里,粥还有半碗,足够一个人喝饱的。但她没有一个人喝完,她只喝了一小口,然后把碗递给旁边的小石头。
小石头是薪火村最小的孩子,今年才四岁,瘦得皮包骨头,肚子鼓鼓的,两条腿像麻秆,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他接过碗,两只小手捧着碗,碗比他的脸还大,他端得颤颤巍巍的,粥在碗里晃来晃去,眼看就要洒了。火炼仙子赶紧蹲下来,帮他扶着碗底。小石头把脸埋进碗里,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几大口,喝得满脸都是粥,鼻子上、腮帮子上、耳朵上全是黄糊糊的粥糊。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小的、白白的乳牙。
“好甜!”他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然后小石头把碗递给旁边的小花。小花喝了一口,递给大壮。大壮喝了一口,递给二丫。二丫喝了一口,递给狗剩。
一碗粥,传遍了整个村子。
每个人只喝一小口,有的甚至连一小口都没有,只是用嘴唇碰了碰碗沿,就算喝过了。但每个人都喝到了,每个人都尝到了新米的味道。那股甜味在村子里传递着,从一个嘴巴传到另一个嘴巴,从一个心传到另一个心,传了很久很久,传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粥还是热的。
阿萝站在一旁看着,看着那碗粥在人群里传递着,心里热热的,眼眶湿湿的。她想起去年冬天,粮食吃完了,大家只能吃野菜根煮水,野菜根苦得要命,孩子们不肯吃,哭着喊饿,大人们就骗孩子们说这是肉汤,喝完了就有力气了。那时候她就在想,什么时候能有一碗真正的粥,不苦不涩,甜的香的,能让每个人都喝上一口。
现在有了。
阿萝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新米的香味。她想,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吧,暖暖的,甜甜的,有盼头的。
祭石婆!萧寒带阿萝到石婆墓前用新米祭奠
新米入仓的第三天,天还没亮,萧寒就醒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拄着骨杖,慢慢地走出村子。阿萝听到动静,也醒了,悄悄地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沙漠深处的路上。
路很长,从薪火村到石婆的墓,要走一个多时辰。路不好走,全是沙地和碎石,一脚深一脚浅的,稍不留神就会崴脚。萧寒拄着骨杖,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得很慢,但很坚定。断腿的地方开始疼了,每走一步都像有一根针扎进骨头里,疼得他额头上冒出冷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沙地上,被沙子吸干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阿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走路时微微倾斜的身体,心里酸酸的,像吃了没熟的野果子。她想上前扶他,但她知道,他不会让扶的。在石婆面前,他不需要人扶,他要自己走过去,哪怕走断腿,也要自己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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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点一点地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一道白线,像有人用刀在天边划了一道口子,然后白线慢慢变粗,变成一条带子,带子从白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金红。太阳出来了,圆圆的,红红的,像一块烧红的铁,从地平线上慢慢地升起来,把整个天空都染红了。
石婆的墓在沙漠深处的一片台地上,四周全是沙丘,只有这一块地方是硬的,石头多,沙子少,长着几丛红柳和骆驼刺。墓是用石头垒的,不大,但很结实,风沙吹了一年多,也没怎么变样。墓上的草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像一片小小的草地。去年阿萝种在墓前的那几粒黍子,也长成了,一人多高,秆子粗粗的,穗子金黄金黄的,沉甸甸地垂着,比地里的黍子长得还好。阿萝蹲下来看了看,每一株上都结了十几个穗子,每一个穗子上都有上百粒黍子,密密麻麻的,挤得紧紧的。
“石婆奶奶真会种地。”阿萝小声说,“她自己把自己种得这么好。”
萧寒没有说话。他拄着骨杖,一步一步地走到墓前,慢慢地蹲下来,蹲得很艰难,膝盖咯吱咯吱地响,像要断了一样。蹲稳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金黄金黄的新米。他把新米捧在手心里,低着头,看着那些米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撒在墓前的土地上。米粒落在土里,滚了滚,停住了,在晨光里闪着金色的光,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石婆。”萧寒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风能听见,低得像是怕吵醒了谁,“新米下来了。你尝尝。”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把墓前的米粒吹走了几粒。米粒在风里打着旋,一上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接它们。
阿萝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块肉干,放在墓前。肉干是她偷偷藏的,藏了好几个月了,硬得像石头,咬都咬不动,但她一直舍不得吃,留着,就等着这一天。“石婆奶奶,”阿萝的声音有点抖,鼻音重重的,像是要哭,“这是今年的新米,可甜了。你多吃点。还有肉干,你不是最喜欢吃肉干吗?你说你年轻的时候,每年冬天都能吃到肉干,后来越来越少了,好多年没吃到了。你吃吧,多吃点,以后每年都有,每年我都给你带。”
风又从沙漠深处吹来,这一次吹得更大了些,把米粒吹走了好几粒,也把肉干上的沙土吹走了。阿萝看着那些被风吹走的米粒,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啪嗒啪嗒地掉在墓前的土地上,把干裂的土洇湿了一小块一小块。
“石婆奶奶吃了。”阿萝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笑了,笑得鼻头红红的,眼睛肿肿的,“她吃了,哥哥你看,她吃了,她肯定觉得甜,她肯定笑了。”
萧寒没有说话。他拄着骨杖,站在墓前,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灰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像一丛被风吹弯了的草。他没有理头发,就那么站着,像一个石雕。
站了很久,他才开口。
“石婆,今年收了五万三千斤。”他说,声音还是低低的,但是稳了很多,像在跟一个很熟悉的人说话,说的是家常话,没什么大道理,“七个村子的仓都满了。红柳洼的仓满了,石头沟的仓满了,碱洼子的仓满了,三道梁的仓满了,咱们薪火村的也满了。全都满了,一粒粮食都塞不进去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活着的时候老说,啥时候仓满了,啥时候就不怕了。你说你小时候,你爹跟你讲过,有一年大丰收,粮仓装满了,那一年冬天,村里没有人饿死,一个都没有。你说你一辈子都在盼着那一天,盼着粮仓能满一次,满一次就够了,满一次你就知足了,满一次你死了也能闭上眼睛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现在仓满了。你不用怕了。你闭眼吧。”
风停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连沙雀都不叫了,连骆驼刺都不摇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听他说这句话。
萧寒把骨杖从手里抽出来,用力地插在墓前的土地上,插得很深,插得稳稳当当的,风吹不倒,沙埋不住。骨杖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像一根被点燃的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风里散了。
“这根杖,你留着用。”萧寒说,声音又稳下来了,“走路慢点,别摔了。你腿脚不好,年轻的时候落下的毛病,走快了膝盖疼。现在有这个杖了,拄着走,稳当。”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阿萝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婆的墓。墓上的草在风里摇着,像在跟他们挥手告别。骨杖立在墓前,风吹不动,沙埋不住,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守着这座小小的坟。
阿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回头再看。她跟在萧寒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回去,走了很远很远,远到石婆的墓变成一个小小的土包,远到那根骨杖变成一根细细的针,她才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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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婆奶奶,”她在心里说,“你好好睡吧。明年我还来看你,还给你带新米,还给你带肉干。以后年年都来,年年都带。你等着我。”
薪火不灭!联盟七个村子第一次集体过丰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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