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姜师傅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不太好使了,但耳朵灵,老远就能听见脚步声。
“明年开春要用的农具,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姜师傅放下刨子,走到墙边,指着靠墙码着的一排农具——木犁、铁锹、镢头、锄头、耙子,大大小小,几十件。“你看,这些是已经做好的。铁头部分还没装,等铁骸那边打出铁来,装上就行了。还有二十多件没做完,年前应该能赶出来。”
萧寒走过去,拿起一把锄头,在手里掂了掂。木柄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很舒服,锄头的弧度也刚刚好,不会太弯也不会太直。他点了点头,放下锄头,又拿起一把铁锹,试了试,也顺手。
“姜师傅,辛苦你了。”萧寒说。
“辛苦啥?”姜师傅又戴上老花镜,拿起刨子,“我这把老骨头,闲着也是闲着,做点活计还能多活几年。”
萧寒站在百工阁里,看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农具上,照在飞舞的木屑上,照在姜师傅花白的头发上。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让萧寒觉得心里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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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往年这时候,村里冷冷清清的,连灶王爷都供不起。灶王爷是什么?是贴在灶台上的一个纸人,说是保佑一家吃喝的神仙。但往年饭都吃不饱,谁还顾得上神仙?灶台上连个像样的供品都摆不出来,灶王爷怕是早就气得回天上告状去了。
今年不一样了。仓里有粮,圈里有羊,盐湖的盐也攒了不少。萧寒让马熊带人去集市,换些年货回来。
马熊这个人,长得像他的名字一样,五大三粗,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他的脸是方的,下巴是方的,连鼻子都是方的,整个人就像一个用石头凿出来的雕像。但他的眼睛不方,圆溜溜的,亮晶晶的,笑起来眯成一条缝,像个大孩子。
“换什么?”马熊问。他蹲在萧寒面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仰着头看萧寒。他蹲着都比一般人坐着高。
“换糖。”萧寒说,“灶王爷要上天汇报,得给他嘴上抹点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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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熊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白白净净的,像一排小石子。“当家的,你还信这个?”
“信不信的,是个念想。”萧寒说。他看着灶台上那张褪了色的灶王爷画像,画像上的老头笑眯眯的,穿着一身红袍子,像个地主。画像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落了一层灰。“小时候,我娘每年小年都要供灶王爷。那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就一碗黍子饭,上面插三根筷子。我娘跪在灶台前,磕三个头,嘴里念叨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那时候我不懂,觉得她是迷信。现在想想,她不是迷信,她是心里苦,得找个地方说说话。”
马熊不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萧寒的肩膀,没说话,转身走了。
马熊带着几个人,赶着毛驴,去了集市。集市在五十里外的镇子上,来回得两天。萧寒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沙丘后面,才转身回去。
两天后,马熊回来了。驴背上驮着几袋子东西,驴累得直喘气,嘴边全是白沫。马熊也累得不轻,一脸的灰土,嘴唇干裂了,但眼睛亮得很。
“当家的!换回来了!”他老远就喊,声音大得像打雷,把村口的狗都吓得夹着尾巴跑了。
萧寒走过去,打开袋子看。有糖,有布,有鞭炮,还有几坛子酒。
糖是麦芽糖,黄乎乎的,黏黏的,装在油纸里,油纸上渗出糖的颜色,深黄浅黄,像一幅水彩画。萧寒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粘牙,粘得上下牙都分不开。他嚼了两下,咽了,嘴里还留着那股甜味。
布是粗棉布,灰白色的,摸着有些糙,但厚实,暖和。萧寒把布扯开看了看,够做十来件棉袄的。他想起阿萝那件旧皮袄,袖口磨破了,领子也烂了,早就该换了。
鞭炮是红纸包的,一小挂一小挂的,每挂大概百十来响。孩子们见了,眼睛都亮了,像黑夜里突然点亮的灯。小石头第一个冲过来,踮着脚看那些红纸包,伸手想去摸,被火炼仙子一把拽住了。
“别动!”火炼仙子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威严,像一把刀,咔嚓一下就把小石头的手砍了回去。
小石头噘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乖乖地把手缩回去了。他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不该碰的东西不能碰,但那双眼睛还是一直盯着那些红纸包,眼珠都不转一下。
“娘!鞭炮!有鞭炮!”他拽着火炼仙子的衣角,又蹦又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火炼仙子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冷冷的,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别放,留着过年放。”
小石头噘着嘴,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他把手背在身后,绕着那些红纸包转圈,一圈,两圈,三圈,像一只围着骨头转的小狗。
酒是黄酒,装在黑陶坛子里,坛口用黄泥封着,泥上盖了一块红布。萧寒拍开一坛,凑过去闻了闻,一股酒香扑鼻而来,带着几分甜味,几分酸味,还有几分说不出的醇厚。他把坛子递还给马熊,马熊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咕咚咕咚的,喉结上下滚动,嘴角溢出来的酒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好酒!”马熊抹了抹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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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天还没亮,各村的人就开始往薪火村赶了。
红柳洼的王老汉来了。他穿着一件新棉袄,是儿媳妇给他做的,黑布面,白布里,厚厚的,穿在身上像个圆球。他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把脸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子尖。他赶着一头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筐,筐里装着红枣和核桃,说是给薪火村送的年礼。
石头沟的老张头来了。他赶着一辆驴车,车上坐着他老伴、他儿媳妇、他三个孙子孙女,还有一只大公鸡。公鸡被绑了腿,躺在车板上,时不时扑棱一下翅膀,咯咯叫两声。老张头的老伴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婶。刘婶是个小脚老太太,走路慢腾腾的,像一只企鹅。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几双新布鞋,说是给萧寒和铁骸他们做的。
碱洼子的李寡妇来了。她一个人走着来的,背着一个大背篓,背篓里是碱洼子的特产——碱蓬菜。碱蓬菜是一种长在盐碱地上的野菜,晒干了能存很久,用水泡开了凉拌,脆生生的,有一股淡淡的咸味。李寡妇四十来岁,个子不高,长得很壮实,胳膊比一般男人的都粗。她的脸被风吹得红里透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她男人三年前被沙匪杀了,她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苦,但从来没叫过苦。她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汗,笑着说:“当家的,过年好!”
三道梁的赵石匠来了。他赶着一头骡子,骡子后面跟着他两个儿子,大儿子十七,小儿子十五,都跟赵石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方脸,大眼,厚嘴唇,膀大腰圆。赵石匠是个石匠,手艺好,薪火村盖房子用的石料都是他打的。他这次来,给萧寒带了一块磨刀石,说是山上捡的青石,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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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石头沟、红柳洼、碱洼子、三道梁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有的走着来的,有的赶着毛驴来的,有的骑着沙狼来的。大包小包,拖家带口,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薪火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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