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拄着骨杖,从沙丘上慢慢走下来。他每走一步,右腿就疼一下,眉头就皱一下,但步子一直没有停。走到沙丘下,他看着聚集的人群,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朝东边的地里走去。
所有人跟在他后面。
一百亩地,从村东到村西,从盐湖边到暗河旁,能种的地方都种上了。东边那片地土质最好,离暗河近,浇灌方便,种四十亩。西边那片地差一些,沙多土少,但离村子近,方便照看,种三十亩。北边盐湖边那片地盐碱重,但红柳丛挡住了风,保墒好,种二十亩。南边戈壁滩边那片地最差,全是沙石,但去年秋天烧过野草,草木灰肥得很,种十亩。
地要翻。去年秋天翻过的地,经过一个冬天的雪水浸泡,又变得板结了。要把土翻松,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把石头捡出去,把沟垄整出来。一个男人一天能翻一亩地,已经很了不起了。一百亩地,需要一百个男人干整整十天。
但薪火村没有一百个男人。能下地的男人,老老少少加起来,不到六十个。
所以女人也下地了。火炼仙子带着二十多个女人,跟在男人后面,把翻好的土再翻一遍,把大块的土敲碎,把石头捡出来。她们的手上全是茧子,有的裂了口子,渗着血,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半大的孩子也下地了。阿萝带着十来个八九岁的孩子,跟在大人们后面,把翻出来的石头抱走,把杂草拔掉。孩子们干得慢,但很认真,谁也不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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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已经六十多了,腰弯得像一张弓,但他还是下地了。他干不了重活,就负责给大家送水。他挑着两桶水,从村口走到地里,半里路要走一炷香的工夫,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但水一滴也没洒出来。
萧寒也下地了。他拄着骨杖,单膝跪在地上,用右手一锹一锹地翻土。右腿在冷天里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阿萝跟在他后面,把他翻出来的石头捡走。
“哥哥,你歇歇吧。”阿萝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心疼地说。
“不歇。”
“你的腿又流血了。”
萧寒低头看了看。右腿的绷带确实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从膝盖一直洇到脚踝。绷带外面裹着一层麻布,麻布也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腿上。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
“没事。死不了。”
阿萝不再劝了。她知道劝不动。她也蹲下来,用小手帮着他翻土。她的手太小了,握不住石锹,她就用手挖,把石头一块一块地从土里挖出来,扔到旁边。
小石头也跑过来帮忙。他蹲在阿萝旁边,也用手挖土,挖得满手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土。
“阿萝姐,我帮你。”他说。
“好。”阿萝朝他笑了笑。
翻了一整天,十亩地开出来了。土翻得松松软软,用手一攥,能攥成团,松手一碰,又散开了。沟垄整得整整齐齐,像一条条直线,从东到西,笔直笔直的。
萧寒蹲在地头,用右手一粒一粒地把黍子埋进土里。他的手很稳,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深度,同样的间距,不多不少,刚刚好。阿萝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埋了几粒。她埋得没有萧寒好,有的深了,有的浅了,但她埋得很认真,每一粒种子都用土盖好了,用手拍实了。
“哥哥,一百亩地,能收多少?”她一边埋种子一边问。
“风调雨顺的话,能收两万斤。”萧寒说着,把一粒黍子放进土坑里,用手拨了一点土盖上。
“两万斤!”阿萝的眼睛亮了,像两颗星星在她眼眶里闪。“那咱们能吃饱了!”
“能吃饱。”萧寒说,“还能存下很多。”
“存下来干啥?”阿萝歪着脑袋问。
“存下来,明年种更多的地。”
阿萝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两个酒窝深深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她埋下一粒黍子,用手把土拍实,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片刚种下的地。
夕阳挂在西边的沙丘上,把整片地染成了金红色。新翻的土在夕阳下像一条条金色的波浪,沟垄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道道画在大地上的线条。
阿萝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湿润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还有种子的味道,干燥的,带着一股粮食的香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她觉得心里满满的,暖暖的。
春耕开始!薪火村开荒一百亩!(向大地要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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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的第十天,红柳洼的王老汉来了。
那天早上,萧寒正在地里检查出苗情况。种子播下去七八天了,有的已经冒出了嫩芽,有的还在土里憋着。他用手指轻轻扒开一丛土,看到里面的黍子种子已经发芽了,白白的根须扎进土里,嫩绿的芽尖正往上顶。
“再有三天,第一片叶子就出来了。”他对自己说。
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村口方向扬起一片尘土,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
铁骸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高兴。
“盟主,你来看!来了好多人!”
萧寒拄着骨杖,走到村口。
看到了。
王老汉走在最前面,灰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脸上全是褶子,但腰板挺得直直的。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几十个人,有扛石镐的,有背种子的,有挑水桶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密密麻麻站了一片。
“当家的。”王老汉走到萧寒面前,站住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喘了口气。“我们来帮忙。”
萧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老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转回头来,看着萧寒。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你们的恩情,我们记着呢。”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实在,像石头碰石头,哐啷哐啷地响。“去年冬天,要不是你们给粮,我们红柳洼的人,怕是得死一半。现在开春了,你们种地,我们不能看着。能出一分力,就出一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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