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了。
烈日当空。
沙漠的地表温度超过六十度。
萧寒带着第二组的人,在沙丘间艰难跋涉。没有修为护体,每一步都像走在烧红的铁板上。脚底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血和沙子混在一起,结成硬痂。每走一步,那些硬痂就裂开,渗出新的血,又沾上新的沙子。
酒剑仙的嘴唇已经干裂得说不出话。他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只能用眼神表示抗议。那眼神分明在说:老子当年一剑能劈开一座山,现在居然在沙漠里像条死狗一样爬?
逍遥会的三个剑修更惨。两个已经中暑,脸色潮红,眼神涣散,被同伴架着走。那个还能走的也摇摇晃晃,像风中的蜡烛。星海遗族的追踪好手倒是耐得住,但脸色也发白,嘴唇紧抿,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
只有萧寒和石婆,步伐依旧稳定。
萧寒的断臂处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他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左眼始终盯着前方,偶尔扫一眼石婆的足迹,跟着她的方向走。
石婆走在最前面。
她那双老腿颤颤巍巍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低着头,浑浊的老眼始终盯着地面。每隔一会儿,她就蹲下,用干枯的手指拨开沙子,仔细端详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一粒沙子的颜色深浅,一块石头的倾斜角度,一个极其微小的凹陷。
酒剑仙早就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发现,如果不是跟着石婆走,他根本不知道这沙漠里还有路。在他眼里,四周全是同样的沙子,同样的沙丘,同样的死寂。但在石婆眼里,这片沙漠就像一本翻开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这边。”石婆指了指一个方向,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草。
萧寒二话不说,改变方向。
走了约两个时辰。
太阳开始西斜时,光线从直射变成斜照,沙漠的颜色从刺目的金黄变成柔和的橘红。温度开始下降,但脚下的沙子依然烫人。
石婆忽然停下。
她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沙子,像一只老蜥蜴一样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停下来,屏住呼吸看着她。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更久——她慢慢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子。
“有水。”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很近。”
萧寒也趴下。
他学着石婆的样子,把左耳贴在沙子上。一开始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沙丘的呜咽声。但他屏住呼吸,继续听。
然后,他听见了。
极其微弱的、极其遥远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流动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轻,轻得像幻觉。但它确实存在。像一条细线,从不知多深的地方传来,穿透层层沙土,传到他的耳朵里。
地下暗河。
“在下面,大概三丈深。”石婆站起身,指着前方一片看起来很普通的沙地——那里和其他地方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标志,没有任何不同,“从这里挖,能挖到。”
众人精神大振。
那三个星海遗族的追踪好手率先冲过去,顾不上疲惫,跪在地上开始用手挖沙。酒剑仙也冲过去,用剑鞘挖。逍遥会的三个剑修,连中暑的那两个都挣扎着爬起来,爬过去用手挖。
沙子被一捧一捧挖开。
沙子下面是板结的盐碱土层,灰白色的,硬得像石头。他们用石头砸,用骨匕撬,用手抠。盐碱土被一块一块撬开,下面是更坚硬的粘土层。红褐色的粘土,黏性极大,粘在手上甩都甩不掉。
挖到一丈深时,粘土开始变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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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潮湿很细微,只是颜色变深了一点,手感变软了一点。但所有人都看见了,所有人都兴奋起来,挖得更快。
两丈深时,潮湿变成了渗水。
粘土表面渗出细密的水珠,一粒一粒的,像汗珠。那些水珠越渗越多,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挖开的洞壁流下来。
三丈深时——
一股细细的水流,从挖开的洞壁深处渗出。不是一滴一滴地渗,而是源源不断地流出。水流冲刷着粘土,带着泥沙,汇成一小汪水洼。水洼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泥沙沉淀下去,水变得清澈见底。
那水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清澈得能看见水洼底部的每一粒沙子,每一块小石头。酒剑仙趴下去,双手捧起一捧,送进嘴里。
水是凉的。
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没有腐臭,没有苦涩,就是水。活水。能喝的水。
“活了!活了!”
逍遥会的一个剑修喜极而泣。他趴在水洼边,把整个脸埋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喝。水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混着沙子和眼泪,滴进沙地里。
其他人也都围过来,用手捧着喝,趴着喝,用树叶卷成杯子喝。没有人说话,只有咕咚咕咚的喝水声,和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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