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自的突然发问让台下的声浪为之一滞。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嗡嗡声从看台各处浮起来。
苏遁看着林自,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润喉。
等着就是你这发问。
本来该是陈瓘接着往下问的,林自主动跳出来,更好。
陈瓘唱了那么久的白脸,现在换林自来唱,他求之不得。
不过林自一口一个“小友”,想刻意压低他的辈分和身份。
苏遁当然不会顺着他的意思跟他打擂台,底下上万人看着,谁高谁低,一句话的措辞便能定三分。
自己可是要当王安石亲传的,林自是蔡卞的门生,最多算王安石的徒孙,就算论王门中的辈分,也该是自己高!
而且本来,他就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再亲自下场了。
方才那几番辩论,他已经把“能不能立新说”、“有没有资格立新说”的根基性问题,摆事实讲道理讲透了。
地基已经打完了,剩下的,关于“新说”本身究竟立不立得住,是留给兄长苏过、苏远,侄子苏元老,还有李清照来阐释的。
《新学百问百答》四人早已烂熟于胸,李清照还给补充了不少。
更何况,方才那几番长篇大论下来,他的嗓子也真有些受不住了。
“林博士说得好。”苏遁不慌不忙地放回茶盏,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不疾不徐,“理不辩不明。吾欢迎在座所有博士,对吾的学说提出任何方面的疑问。”
他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目光从自己左侧扫过,“只是吾方才说得太多,嗓子有些不济。大家若有疑问,可以让家兄苏过、苏远,和同窗李清照代为作答。他们对吾之学说了如指掌,可以解答诸位任何疑问。”
林自闻言脸都黑了,心里气得不行。
方才面对陈瓘,一口一个“晚生”,轮到自己,就变成了“吾”?
还连当面跟自己对垒都不愿意,让旁人代答?
这区别对待未免太明显了!
把自己当什么了!
他胸口一股气往上顶,忍不住冷笑出声:“苏小友好大的架子!自己立了新说,却让旁人替你答辩,这是拿大,还是怯场?”
苏遁看着林自,面色不变,声音不咸不淡:“博士若有疑问,不管谁来回答,只要能释疑便好。吾已告知嗓音不适,何必强人所难呢?”
林自脸色更黑了几分。
苏遁声音沙哑是显而易见的,自己若是坚持让苏遁亲自回答,那真成了“强人所难”了。
他咽下那口气,目光投向苏遁身侧,苏过,苏远,苏元老,李清照四人,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方才苏遁应对陈瓘时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反应之敏捷有目共睹,自己若当面与他对阵,胜算不大。
而那四个代答之人,苏过苏远两人是苏遁兄长,苏元老是苏遁侄子,都有苏家家学打底,想来也绝非等闲之辈。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李清照身上,这个少年面容稚嫩,看着不过十二三岁。
这般年纪,能读过几本书?
恐怕是苏遁实在找不到人,临时拉来凑数的。
若能把这少年问得理屈词穷,苏遁那“了如指掌”的大话便成了笑话。
念头一落,他伸手指向李清照,声音带着刻意的客气:“苏小友既然夸下海口,说身边诸位皆可代为作答,本官便请教一下那位小友。”
他的目光锁定李清照,咄咄逼人,“《论语》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孔夫子此言,分明是教人舍利取义、以义为先。
可苏遁的《新学义证》中却大讲‘利用厚生’、‘百姓日用即为道’,把‘利’字抬得如此之高!
这不是在教天下人逐利忘义么?”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已经看见对方哑口无言的模样。
“林博士说得是。《论语》确有此言。”李清照脸色丝毫不变,声音清亮,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扩音器里,“晚生斗胆,也想向博士指教,《论语》中还有一段话:‘子适卫,冉有仆(跟从)。子曰:庶(人口繁盛)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敢问博士,孔夫子为何先言‘富之’,再言‘教之’?”
林自被这兜头一问砸得一愣。
李清照接得太快了,完全是不假思索!
而且这反问的例子,用得太精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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