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陈次升,“司马光内怀怨望,每事志于必改,背负先帝,情最可诛。
陈次升身为言官,不为天子分忧,反为罪臣张目叫屈,不知是何居心?
其意果在尊君乎?抑在党附旧臣乎?”
陈次升面色一变,正欲反驳,李清臣已紧随其后出列,语调慷慨激昂,像是在宣读一篇早已打好了腹稿的檄文:
“当年司马光进用,自六月秉政至岁末,一无所为。
及至阴引苏轼、苏辙、朱光庭、王岩叟之辈,布满要路。
至元佑元年二月,乃奏罢役法,尽逐旧人,然后于先朝政事无所不改。
以此知大臣阴引党类,置之言路,蔽塞人主耳目,则所为无不如欲,此最为大患!”
他转身看向陈次升,目光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如今,陈次升身为言官,却为元佑罪臣叫屈张目,与当年司马光蔽塞人主耳目的手段如出一辙。
他所为者,亦是在蒙蔽人主耳目!”
曾布也跟着出列,不紧不慢道:“誉(司马)光者乃闾巷小人耳。”
“如王安石、臣兄(曾)巩,皆有学识之士。
臣自少时,已闻两人者议论,以为光不通经术,迂僻不知义理。
其他士大夫有识者,亦皆知之。”
曾布的发言一贯地滑不溜手,看似说了很多,实际什么也没说。
他不过是在转述王安石和曾巩对司马光的看法,至于他自己的看法?
不好意思,我从不表态。
陈次升站在那里,看着三人轮番上阵,而御座的官家不发一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他说的是章惇和邢恕编造谎言的证据,他们回的是他是不是在党附旧臣的诛心之论。
他此前怕的就是这个,但果真,该来的还是来了。
朝堂之上,道理从来不是靠证据赢的,而是靠谁更能抓住天子的心意。
他以为,官家想听的是真话。
现在才发现,官家根本不在乎真话。
或许,这件事,他一开始就不该参与进来。
赵煦端坐在御座之上,神色无波,待三人交攻完毕,终于淡淡开口:
“邢恕言事不实,罚俸三月。章惇身为首相,失察误信,罚俸一月。”
章惇躬身领旨,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蔡卞、李清臣、曾布也齐齐松了口气。
这波揣测圣心,又猜对了。
赵煦停了停,目光在陈次升脸上停了一瞬,“陈次升忠直敢言,进左司谏。”
章惇、蔡卞、李清臣、曾布,包括陈次升都懵了——
官家这是什么意思?
……
“不行。”
清风过檐,竹影穿窗。
李家有竹堂内,李格非搁下手中书卷,眉头微微蹙起,面色沉肃。
对面的苏遁眸光澄澈,神色从容:“晚生愚钝,为何不行?”
李格非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为何?
你说为何?
苏遁晚间登门,邀请李清照明日去三味小镇的万人蹴鞠场,与他并肩登台、共辩群儒。
陈瓘讨檄苏遁,相约辩经之事,这几天在汴京城炒得沸沸扬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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