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恨?”魏琅猝然僵住,冷冷回首,目光冰寒地睥睨着柳隐,嗤笑道,“不,我早已经不再怨恨任何人……夜色已深,我今夜已经很累了,柳令史请回吧。”
——有爱才有恨,魏琅只是发自心底地、纯粹地厌恶这座腐朽的长安城。
柳隐嘴唇微动,欲言又止道:“殿下您的脸还是……”
魏琅只面无表情地重复道:“我要歇下了,柳令史请回吧。”
柳隐最终也只得沉默地退了出去。
魏琅没有理会脸上的伤,面无表情地躺到床上,盯着清凉殿顶沉沉思索了一整夜,想过去、现在、以后;也想长安、宣同府、河西、漠北……不阖眼地想了整整一夜,待到晨光熹微时,想得自己头昏脑涨,却仍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如此想了整整一夜,魏琅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显然李臻现在是又不舍得对她下死手了……可能是因为魏琅现在的这张脸,也可能是因为又念起了与魏琅母亲的情谊,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李臻就能因此而纵容魏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同时,魏琅也依然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比如说,太原温氏这样的附骨之疽,李臻这样刚愎自用的性子,是怎么允许他们从前朝蹦跶到而今的呢?
真就是因为温持平那张脸好呗?
魏琅想得头痛欲裂、心情极差,李珩便恰恰是在这关口撞了上来。
魏琅觉得也是奇了:“我不是都已经被禁足了吗?你又是怎么能混进来的?”
李珩不答,只沉默地拿着药膏,坐到魏琅床边,轻柔地拿了丝绢先给魏琅擦拭脸上肿胀破皮的血痕。
魏琅于是便明白了,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只暗暗讥诮道:“看来你的消息很是灵通,昨夜在温室殿前的热闹已经听到了……倒不知是陛下叫你来作说客的,还是温宸君请你来代他向我问责的?”
李珩微微抬起眼,隐隐有些痛苦地看着魏琅,轻声道:“……就不能是我自己想来的吗?”
魏琅脸色转冷,不留情面地嫌恶拒绝道:“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吗?……我说过了,我们以后彼此都不要再见了,滚出去。”
“阿姊总是这样,”李珩并不理会魏琅的冷言冷语,只我行我素、有条不紊地给魏琅脸上涂抹药膏,他的指尖冰冰凉,轻轻地抚摸在魏琅脸颊的血痕上时带来一阵难言的颤动,一边涂抹,一边神色幽幽地抱怨道,“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也总是,遇事从来想不到别人,只自己一味地冲在最前面……”
魏琅的眼神微微发冷,面上却缓缓地扯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来。
“我这不也是没有办法,”魏琅眼睫微垂,淡淡自嘲道,“但凡这长安城里有一个愿意帮我的人,我又何必如此硬撑……”
李珩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李珩犹豫了一下,郑重其事地捧起魏琅的脸,眼睫颤抖,但语调笃定地向魏琅承诺道:“阿姊,无论你回长安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是吗?”魏琅轻笑一声,只轻飘飘地反问李珩道,“那你去帮我杀了温持平,好不好?”
李珩的面色微微一僵。
“阿珩,”魏琅坐起身来,反客为主,轻柔地反握住李珩的手,柔情蜜意道,“太原温氏乃前朝第一大世家,而今虽有没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温持平又是太原温氏而今背后的实际掌权人,阿姊想杀他,却苦于没有不被人发现的十足把握,你会帮一帮阿姊、不会坐视不管的吧?”
李珩面色惨白,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还是说,”魏琅面上的笑意慢慢加深,缓缓道,“虽然阿珩并不是温持平亲子,可在阿珩心里,养父亦是父,养育之恩一样重,阿珩嘴上叫了温宸君十来年的父君,已经真正在心里认了他做自己的父亲……”
“故而,与自己的父亲比起来,我这样身份卑贱的庶民,自然是无足轻重、可随意弃之脑后的了?”
“李珩,”魏琅骤然翻脸,恨恨地丢开李珩的手,面目冰寒道,“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就不要随意与旁人许诺吗?!”
李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色惨白,但仍是哑着嗓音坚持道:“阿姊,你没有非要杀他不可的理由……更何况,他还是陪了母皇二十余年的宸君,一旦你当真杀了他,母皇定然是要与你翻脸的。”
“哦,是吗?”魏琅并不在意,只冷冷地嘲讽李珩道,“那你呢?你到时候也要与我翻脸吗?”
“我会竭力阻止你,”李珩只哑声坚持道,“无论如何,我只想要你能够好好地活着。”
——而如果有朝一日若实在是拦不住,我只盼着能够代你受罚、替你一死,李珩面色平静地心里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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