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会在意“至少敢打”这区区四字背后,是数十万、乃至于数百万生民的哀嚎。
朔国公是女帝的心腹孤臣,魏琅从不怀疑,一旦知道了漠北王廷有变,朔国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传信长安,向女帝事无巨细地禀明一切。
之后或早或晚,或输或赢,但无论如何,最后的最后,魏琅可以预见到的,一定还是那一群天上的畜生盘旋着飞过来,画着巨大的圆,耐心地等着饱食一顿。
长安厌胡,北疆恨胡,留给魏琅可选择的,实在不多。
夜奔河西,已实在是穷途末路之举。
源贺明夷沉吟不语。
谢蕴之缓缓抬眸,淡淡看了牢中惊悸失措、抖得比魏琅还厉害的胡女一眼。
谢蕴之的目光很平,很静,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什么波澜。
谢蕴之也是如此平静地问魏琅:“既不想奉于长安,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魏琅微微一怔。
电光火石间,魏琅眨了眨眼睫,谨慎地缓缓答道:“我是觉得可惜……”
“是可惜就这么杀了一个阿史那的女儿,没起到应有的用处,”谢蕴之目光如炬,摄人心魂,“还是可惜她神智尽失,还被人割了舌头,被利用至此,到死了都还浑浑噩噩?”
自然应该是前者,魏琅心想。
但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又有一股突兀的茫然漫上心头。
“北疆每天都在死人……”魏琅微微苦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太多的刀剑,也曾经抱过太多的尸体。
魏琅喃喃自语道,“胡人、周人、男人、女人,战死的、饿死的、冻死的……”
“若是杀了她就能了结这一切,”魏琅的声音越来越低,缓缓道,“末将自然毫不犹豫地杀了她,只是……”
——只是漠北王廷若当真出了内乱,女帝有意借机二度北伐,却并不是魏琅抢先杀了一个侥幸南逃的王廷孤女就能了结的。
这一点,魏琅明白,谢蕴之自然也能想明白。
谢蕴之不再多言,只缓步迈入地牢,伸手挟住了蜷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赤发胡女,动作不算温柔,但也并不粗暴。
谢蕴之细细检视胡女罢,回首淡淡瞥了魏琅一眼。
谢蕴之面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的伤无大碍,你的伤倒是很重……再不救治,你可能就要死在她前面了。”
魏琅四天五夜不眠不休地千里奔袭,身上旧伤未愈,又受了源贺明夷一掌一鞭,而今只觉眼前阵阵眩晕,脑子都转不太动。
魏琅斜斜靠在墙上,墙上的湿气透过衣裳渗进皮肤里,冷得她打了个寒噤,一时竟然没能想明白谢蕴之这一句的真意。
源贺明夷听懂了,只内心不愿,不免踌躇:“阿云不必担心,我自然会留她一命,绝不至于为此与宣同府翻脸……只而今情势不明,我们却何必蹚这趟浑水?”
“若陛下当真决意对漠北动兵,”谢蕴之神色淡淡,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河西四镇亦无法独善其身。”
源贺明夷眉心紧蹙,犹豫半晌,吞吞吐吐道:“阿云,你万不必担心我,我却是不要紧的……”
谢蕴之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只道:“是我累了,不想再打下去。”
北面行营都指挥使、朔国公秦观是女帝李臻的心腹孤臣、元从旧人;
镇守河西的凉州大都督谢蕴之亦是。
——事实上,他们二人早年一同在昭武军麾下效命,彼此还颇有一番袍泽之谊。
但元从旧人与元从旧人也是不一样的。
朔国公秦观痴恋女帝,为她打了一辈子的光棍,终身不婚,无妻无女;
谢蕴之却是“娶”了一个秃发鲜卑的王子。
……
……
魏琅处心积虑地“追”敌了四百余里,一路从独石城追到河西来演这出“周瑜打黄盖”,赌的便是谢蕴之的态度。
魏琅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心神松弛,暗暗庆幸自己这一回赌对了。
——谢蕴之一样也不想打。
魏琅真心实意道:“末将谢大都督与郡公高义。”
——只是苦了月伦……魏琅心头泛过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谢蕴之摇了摇头,却是道:“这是一个交易。”
魏琅微微怔住,眼眸猝然睁大。
如此模样,反倒是看起来更像了……
谢蕴之一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魏琅的脸,暗自思索,一边面色淡淡地补充道:“便如你所愿,河西会出手,助你阻止陛下大规模地二度对北用兵,但同样的,作为交换,我希望能劳你跑一趟长安,救下陶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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