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进去之后,他没有立刻跟着进去。他站在门口,黑伞拄在地上,伞尖在水泥地上抵着,握着伞柄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重复了几轮。他在门外站了大概能抽完一支烟的时间,然后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栋楼。
走廊比他想象的更低矮,但他不需要低头——驼背了几十年的身形正好和走廊的天花板高度保持着一线之差。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气味很浓——骨屑和灰泥被几十年的潮气闷过之后散出来的那股味,他在门卫室里从门缝里闻过无数次,和清晨江边的雾、煤灰、铁锈一起混在空气里飘进窗户。他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味。现在他知道了。
技术人员的勘察灯把墙体截面照得雪亮。墙体已经被开到了第三层,砖块在墙根处码成一排,每一块都被取样员用记号笔编了号。他没有看法医的操作,也没有看取样员手上的工具,他只是看着担架的方向。
公安把遗体从墙体里取出来之后放在担架上,用白色裹尸布盖住大部分,只露出头部和局部区域。他逐一辨认。
第一具和第二具的工装布碎片太碎了,颜色褪得太厉害,已经看不出原始的蓝色。但他看到了牙齿——法医在清理面部软组织的时候露出了一截齿列,其中一颗磨牙的咬合面上有一个极小的银汞充填点,边缘已经有些氧化发黑了。这间厂里只有一个老牙医补牙会用这种配方的银汞,充填点打得又小又浅,咬上十年也不会掉。他认识那颗牙——或者说,他认识那个补牙的手艺。一个补了几十年牙的老牙医的手活,印在每一颗他补过的牙齿上,别人模仿不来。
第三具到第五具的软组织已经干涸了,看不出原来的面目。但他看了他们的手指——指骨的关节面上有长期抓握粗重工具形成的骨赘增生。在关节面边缘,新生的骨质像一圈细小的锯齿,沿着关节囊的附着线排列。第二至第三指节的尺侧有一道极细的凹陷弧面形态改变,那是常年用螺丝刀在同一个角度发力形成的骨骼适应性改变。这间厂的机修车间里,不是每个人都长了这道凹陷。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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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具的右手指骨全部碎裂。勘察灯照上去的时候,他看到掌骨碎片之间嵌着一片极小的皮肤角质层的碎片——是指甲劈裂后残留在墙面上的那一片,嵌在碎骨的缝隙里和周围的灰白粉末混在一起。他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第七具。
他走到第七具遗体前面。
法医正在从那只半握的左手里提取铜印残片——用无齿镊小心翼翼地从指骨和掌骨之间的缝隙里操作。那只手在半握的状态下保持了几十年,肌肉和肌腱已经干涸硬化,指骨被固定在弯曲的弧度上,镊子尖端伸进去的时候,指骨末端轻微颤动了一下。不是神经反射。是关节的机械松弛。他蹲下去。没有蹲得很急——先弯了一下膝盖,然后慢慢把身体放低,蹲在担架旁边,和那只半握着的手平视。
他把手里一直攥着的搪瓷缸搁在担架旁边的地上。没有放得很重——蹲下去,把缸子放在地面平整的位置,缸底碰到水泥地面时发出一声干燥的闷响,声音不大,在走廊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后他直起腰。
他认出了那个姿势。徒弟坐在法国梧桐下说他不怕了想进去看看的时候,左手就是这样搁在膝盖上,半握着,手指自然地蜷着,不知道自己在握着什么东西的时候,就是这样放手的。他在这里面护了几年的东西,护到死,护到肌肉干涸,护到手永远固定在那个弧度上,再也没有松开过。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只手。只是看着。
法医把残片取出来,放进密封袋,在旁边的工作表上做记录。他开口,声音不大,在走廊里没有回音。
“小刘。他是我徒弟。”
法医的动作停了一下。取证员在旁边记录的手也停住了。
“那年他在那棵法国梧桐底下坐着——说他不怕了,想进去看看。我说你去嘛。他就再也没有出来。我在门卫室里等了几个晚上,又等了这么多年。这个娃在这里面等了很久,等到昨晚听见外面的声音才回应。”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那只手。站起来,转身往楼梯口走去。黑伞的伞尖点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上,笃——笃——笃——和他带路那天晚上的节奏一样稳。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停顿的间隙里没有说话,然后继续往上走了。
顾敏在第七具遗体刚被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蹲在旁边了。
她看到法医从那半握的左手里取出一块铜绿色的残片,密封袋从法医手中递过来的时候,她用双手接住,没有立刻打开——先隔着密封袋用指尖轻轻压了一下残片的表面。铜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氧化膜,指尖压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在光滑的铜绿表面有一种极细微的附着物残留,不是灰,是朱砂。
她从背包里掏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等”字还在纸上,铅笔笔痕凸起在纸面上,和她昨天在残页上摸到的那道笔痕位置一致。她把残页从背包里层取出来,两张纸并排搁在膝盖上,油灯凑近。两个“等”字的最后一笔都微微上扬——不是刻意写的,是一个人的手在这个笔画上不会主动去调整的肌肉记忆。她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把残片从密封袋里取出来,和残页一起放进同一个防潮袋里,拉上密封条,放进背包里层。
油灯搁在她脚边的地上,灯焰稳稳地立在玻璃罩正中央。没有偏。
第七具遗体被抬上担架。白布盖到肩部,露出头部和半握的左手——残片已经取走了,手掌还在半握的弧度上,指骨之间的那个空隙还在,像一道被空出来的位置,等着什么东西放回去。
担架经过张玄灵身边时,他没有站到担架正前方。他侧了一步,走到担架和墙体残骸之间那道极窄的间隙里,背对已经被凿开的墙体,面朝担架的金属横杆。他把铜印从怀里掏出来,攥在右手。中指、无名指、小指和虎口收紧——拇指和食指还是死的,感觉不到铜印的温度和边缘的棱角,但剩下的手指和掌肌的力量还在。他把印角对准担架边缘的金属横杆,叩了一下。不是铜印碰水泥灰浆的闷响——是金属碰金属的脆响。一声,很短。
和他在前一晚用指节叩自己印背的节奏完全一致。这个节奏最早不是他敲出来的——是几十年前有人在墙体封死之前,用同一方铜印,站在同一堵墙前面,对着墙内敲了三下。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三下的原声已经消失在时间里。但墙内的徒弟记住了这个节奏,每年都在墙里回一声,回了不知多少年。昨晚张玄灵用铜印叩墙的时候,他没有刻意去模仿谁的节拍——他就是叩了那个节奏。他不知道自己在回应谁。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铜印收回来,右手插回口袋。没有再说任何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取证员继续记录。法医在档案页上填写第七具遗体的信息。墙角那只搪瓷缸还搁在地上,水面已经不再浮着热气了,缸子边缘在走廊的潮气中慢慢暗下去,不再反射勘察灯的白光,只剩下搪瓷本身的暗哑色泽。
顾敏从地上站起来,油灯端在手里,灯焰稳着。她看了一眼墙角那只搪瓷缸,没有去拿。老周没有带走它——把它留在了徒弟的担架旁边,留在了灰砖楼地下这间等了他十几年的走廊里。缸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映着勘察灯的白光,一动不动。
灰砖楼外,天已经全亮了。
老周拄着黑伞走回门卫室,把伞搁在窗台上——和那两根焊条并排。一根刻着字,一根没刻。他走进屋里,从桌角的暖水瓶里倒了热水,在搪瓷缸里续上新茶。不是原来那只——原来那只留在灰砖楼地下了。这只新的搪瓷缸是新的,缸壁内侧没有茶垢,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搁在旧木桌上,和那只已经不在的搪瓷缸放在同一个位置。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货轮正在靠近朝天门码头。汽笛声穿过晨雾传过来,低沉的,绵长的,贴着江面滚过,拍打在石砌驳岸的转角上,然后碎裂,化成水声的一部分。唐震还在那艘船上。恒温运输箱正在被卸载,箱体上的绿色指示灯在晨光里已经看不出了,但还在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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