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静。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声填满每一寸空气,和实验室里那种嗡鸣声一模一样,但更密,更厚,像几台镇流器同时在响,频率彼此干扰,在耳膜深处压出一层极细微的震颤。水磨石地面上反着冷光,光斑边缘有一层灰白粉末,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在地面上积了一层。
傩站在门前。右臂盐霜在上臂下段泛着白。盐霜又往上走了一截——观察室里的气味太浓了,浓到她的盐霜在主动回应。门缝里渗出来的气味和伐木营地帐篷里一样——消毒水混着灰白粉末的腥。但更浓,更密,像几十个人的气味被压缩在这个密封空间里,闷了太久,闷到空气本身都在腐烂。
她伸手推开门。门没有锁——安邦不需要锁。里面的人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
观察室内的日光灯很冷,比走廊里的更亮,白得发青。空间比从门缝里看更大——几排约束床整齐排列,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房间深处。每张床上都躺着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穿着和伐木营地那具山民尸体一样的采药人粗布衣,有人穿着码头搬运工的蓝布工装,有人穿着纺织厂的灰布厂服——都是普通人。空气里的腥气浓得发黏,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和灰白粉末特有的焦糊味。
傩站在第一排约束床前。她的瞳孔没有收缩,脸上没有表情。但右手垂在身侧,盐霜从肘弯往上臂蔓延了一截——不是她在催动,是她的身体在回应那些躺在床上的普通人。盐霜认得仿制血刻坏死后残留的巫毒,和她在伐木营地感应到的是同一种——稀释过的、批量复制的版本,但浓度更高,范围更广。整个观察室都被这种残留填满了,空气里、床垫上、灰白粉末里、搪瓷碗底半干的中药渣里——无处不在。
她沿着约束床之间的过道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灰白粉末上,粉末在她脚底发出沙沙声,像踩在骨灰上。
第一排左侧,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码头搬运工的蓝布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几道被缆绳磨出来的旧疤痕。他的左手腕内侧有放射状裂口——裂口边缘皮肉翻卷的方向和伐木营地那具山民尸体完全一样,从中心点往四周炸开。边缘已坏死呈灰白色,不是结痂,是皮肤本身的颜色变成了死灰。仿制血刻注射后急性排异,死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嘴唇微张,像是在临死前想说什么话却没能说出口。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缆绳磨出来的。他不是病人,不是实验体,他只是一个在码头上搬了一辈子货的搬运工,被一张写着“免费体检“的招工广告骗进了安邦。
第一排中间,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纺织厂的灰布厂服,胸口的工号牌还在,上面的数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085“三个数字。不到二十岁,头发被剃光了,后脑勺上贴着几片电极片。左手腕内侧同样有注射痕迹,但仿制血刻还没完全坏死——灰白色的纹路从注射点往心脏方向蔓延,从手腕到小臂,已经到了肘弯。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痕——不是注射留下的,是皮肤坏死之后愈合的烙印。疤痕的笔锋走势和唐震掌心那个“诺“字完全一致,弧线和收笔的角度一模一样,连最后一笔拖出去的长度都几乎一样。真的“诺“在掌心,青金色,活的,每次心跳都亮一次。假的“诺“在手背,灰白色,死的,是仿制血刻注射之后皮肤坏死留下的烙印。她不是巫觋后裔,不是签约人后代,只是一个被安邦从码头骗来的流民,因为血型匹配被选为试验体。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球表面血管青黑,但心跳还在。她的嘴唇在翕动——傩低头辨认她的唇形。她在反复念两个字。双唇闭合再张开——妈。双唇闭合再张开——妈。一遍又一遍,无声,但唇形清晰。
第一排右侧,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穿着采药人的粗布衣,袖口磨得发毛,膝盖处打着两块褪色的补丁,和伐木营地那具山民尸体的补丁针法一模一样——都是自己缝的,针脚粗密,用的不是缝纫线,是纳鞋底的粗棉线。她的左手腕裂口边缘皮肤已完全坏死,灰白粉末从裂口里往外渗,粉末很细,落在床单上积了一小堆。她歪着头靠在约束床的护栏上,眼睛闭着,嘴唇也在翕动。不是说话——是在哼歌。极轻的,断断续续的,不成调,但节奏还在。是在哄孩子睡觉时哼的那种歌。她的孩子可能已经不在了,可能在安邦的另一个观察室里,可能从来没有被注射过仿制血刻,只是她自己被从山里骗了下来。她不知道,她只是在临死之前本能地哼起很久以前的歌。
傩在她床边停了一瞬。盐霜在老妇的约束床护栏上闪了一下——感应到了极细微的记忆残片:这个老妇被绑在床上之后,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都在哼这首曲子。值夜班的安邦技术人员听到了,但没有理。有一回凌晨三点她在哼,隔壁床上刚被注射仿制血刻的年轻人忽然嚎啕大哭——后来他被强制注射了镇静剂,再也没醒过来。但她不知道,她还在哼。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哄孩子,还是哄那些和她一样被绑在这间屋子里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二排,更多人。一个中年男人脸朝下趴在床沿上,手指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指甲里嵌满了从床垫上抠下来的泡沫碎屑。他还活着的时候想从床上爬下来,但他体内的精气已被抽干,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他趴在那里,手指还伸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可能是床边的搪瓷碗,可能是隔壁床上他认识的某个人,可能只是门口。一个年轻男人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他旁边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右手掌心朝上摊开,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机修工。和赵庆同一个工种。他的左手腕内侧有注射痕迹,灰白色纹路已经走到胸口,仿制血刻的坏死线在锁骨下方停住了——不是自行停止,是身体撑不住之后坏死线失去了继续蔓延的宿主。
第三排最深处,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穿着蓝布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极细的手腕。左手腕内侧还没有注射痕迹——她是新来的,还没来得及被注射仿制血刻。但她被绑在约束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傩辨认出她的口型——双唇闭合再松开——哥哥。再闭合再松开——哥哥。一遍又一遍。她可能有一个哥哥,可能在另一个观察室里,可能在码头上找了她好几天,可能正在江边对着每一盏河灯喊她的名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重复这个词。
观察室里极静。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声盖住了所有细微的声响——呼吸声、心跳声、灰白粉末从床单上滑落的沙沙声。
那个穿灰布厂服的年轻女性约束床边搁着一个搪瓷碗,碗口磕掉了一块瓷,碗底残留着半干的中药渣。傩的指尖悬在碗沿上方,没有触碰。盐霜在指腹上闪了一下——她感应到了记忆碎片:这个女孩被绑在约束床上之后,每天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来给她喂药,用勺子一口一口灌进去,灌完就走。那个人的手很稳,每次都能把最后一口药渣灌进她嘴里,不会洒在床单上。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只知道吃完了身上就不疼了,能睡着了。
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中年男人约束床旁边搁着一双布鞋,鞋底磨得穿了孔——穿孔的位置正好在脚掌和脚跟两个着力点上,是走路走出来的。他从码头走到安邦招募点,排了大半天队,以为这是招工体检。他填了表格,抽了血,吃了安邦发的“免费营养餐“——一碗加了镇静剂的稀饭。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绑在约束床上了。他再也没有穿过这双鞋。
那个哼歌的老妇声音越来越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她的嘴唇还在动,喉结还在滚动,但哼出来的已经不是旋律了——只是呼吸在声带里摩擦出来的振动。她可能知道自己快死了,可能不知道。她只是在临死之前本能地继续哼那首哄孩子睡觉的歌。她等了很久,没有人来抱她。她还在等。
傩没有释放这些受害者。不是不想——是不能。不是没有能力——她的盐霜可以暂时中和约束床上的巫毒残留,让几个还活着的人恢复意识。但货场还在安邦手里,二级戒备还没有解除,黑斗篷还在走廊里巡逻。她推开观察室的门这件事本身已经触发了巫力残留的扰动,如果她再动用盐霜替几个受害者切断束缚带,整个货场的监测回路会在几秒内锁定她的位置。她可以冲出去,但观察室里那些还活着的人冲不出去。他们有十几个,大部分连站都站不起来,更不用说在二级戒备下穿过整个货场。
她从第三排约束床之间退出来,手指在床尾护栏上停了一下。盐霜从她指尖脱落,在护栏上凝成一个白手印。
然后她站在观察室中央。日光灯的冷白光照在她脸上,周围是约束床、注射装置、仿制血刻坏死后残留的灰白粉末。空气里的腥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巫罗烽燧下骨屑层的气味一样。两千年前秦军破城后,巫咸国的祭坛上也是这样——不是战士的尸体,是普通人的尸体。种盐田的盐工、看星象的学徒、给巫姑梳头的侍女,都躺在祭坛上,手腕上被秦军的巫器打了标记。老女巫用最后一口气替她封棺,指尖的血就是这个气味——伤口溃烂之后被地脉煞气反复侵蚀留下的干涸的腥甜。
她那时候躺在棺里什么也做不了。现在她站着。
傩走到第一排约束床边。那个穿灰布厂服的年轻女性——不到二十岁,头发被剃光了,后脑勺上贴着电极片。她的嘴唇还在翕动,反复念着“妈妈“。声带被镇静剂压住了,只有气音从喉咙深处漏出来,每一口气音都用尽了她还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她的右手手背上有那道“诺“字疤痕——和唐震掌心的“诺“笔锋走势完全一致。真的“诺“在掌心,活的,每次心跳都亮一次。假的“诺“在手背,死的,是仿制血刻注射之后皮肤坏死留下的烙印。
傩把右手伸过去,掌心朝上,盐霜在日光灯下泛着白。盐霜的温度与傩的体温不同——更凉,更干,但仍然是人的温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女孩感应到了这股温度。她的嘴唇停了。然后,极慢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被触碰之后本能的反弹,是主动伸出来。指尖穿过约束床护栏的缝隙,碰到傩的掌心。她的手指很凉,仿制血刻坏死后血液循环已经停了大半。但指尖触到傩掌心的盐霜时,盐霜亮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和她当年在盐女祠第一次触碰骨刻盐约时的反应一样。这个女孩体内可能有一丝极细微的巫觋血脉残留——不是完整的血刻,不是签约人后代,只是某个很久以前的祖先曾与盐约产生过一次短暂的共鸣。那种共鸣没有签下名字,没有刻进骨头,只是在她祖先的右手手心留下了一片青金色胎记。现在那片胎记已经褪色了,传了几十代,只剩下手背上这道被仿制血刻烙坏的疤痕。但盐霜认得。两千年前的盐约认得。
女孩睁开眼睛。她的瞳孔已经不太能聚焦了,但她在找傩。眼珠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从天花板移到日光灯,从日光灯移到约束床护栏,从护栏移到傩的素色长衣,再往上移。嘴唇张开,合上,再张开。她说了两个字,不是之前反复念的“妈妈“,是另一个词。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黑道圣徒 安可 天降娘亲,世子殿下请认亲 泰拉新章 浪蹄子能被肏正? 快穿,平平淡淡就是福 当街卖仙画,走出五位仙女报答 高考结束后的疯狂一夜 县城婚约背后的胁迫 辣妹化药剂-脱胎换骨的新生活 金丝缠身的禁忌午后:阿格莱雅的母性占有与温柔沉沦 清纯写真女王人妻偶像被胁迫调教成主动求种的专属精液厕所——NTL身心完全沦陷纪实 仙子沉沦的淫堕秘史 肏母行为 警花美母 青空往事 高中女生被破处 被四位兽人掠夺的人类少女 我都重生了,系统却让我复兴宗门 棘罪修女同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