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没有等十点。
韩科约的是十点,但他九点半就到了后山。侦察兵的习惯——踩点必须先到,把地形摸清楚,把退路找好。后山是厂区西头一片没开发的荒坡,零散长着几丛构树,地上全是被雨水泡烂的枯叶,踩上去软塌塌的,不带响。坡底下就是嘉陵江,水声闷闷地传上来,混在夜风里,把别的动静全盖住了。
那座废弃仓库蹲在坡顶,单层砖房,铁皮屋顶锈得发黑,墙根下的野草长到膝盖高。门窗都被砖封死了,只剩侧面一扇小门虚掩着,门缝里往外涌着一股极淡的焦苦味——不是霉,是某种更深的、像是被埋了很久又翻出来的腐甜。唐震在南疆闻过类似的东西,烂泥、朽木、还有尸体泡在雨水里太久之后那种挥之不散的腥。他蹲在一棵构树后面,把裤兜里的手电筒关了,最后扫了一遍仓库周围的动静。没人。韩科还没来。
他用短刀挑开门闩,侧身闪了进去。
仓库里没有灯。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几排铁架子横七竖八地倒在过道里,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不知什么原料的药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空气里的焦苦味更浓了,混着一股极淡的甜腥——不是死老鼠,是更细的、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那种腥。唐震的右臂在绷带下微微发紧,那几片黑鳞轻轻缩了一下,又贴回皮肤。不是疼,是预警。他不信鬼神,但他信这条手臂。这里不对劲。
仓库最里头的墙角搁着一台冰柜,柜门虚掩,压缩机还在嗡嗡地转。他走过去拉开门——冷气扑面而来,柜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十板药片,每一板的铝箔上都印着“川岛制药厂”和那个他刻在脑子里的批号:D-7。跟张姐饭票背面那行铅笔字一模一样。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从怀里掏出布袋,往里塞了四板药片。又把冰柜门合上,正准备往后退——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韩科站在门口。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没拿公文包,空着两手揣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跟平时在办公楼里那个点头哈腰的韩副厂长判若两人。他身后还跟了两个穿黑胶鞋的汉子,一左一右堵住了门口。
“我就知道你会来。”韩科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两下又不紧不慢地戴上,“让你十点来,你九点半就摸进来了——当过兵的人就是不一样。”他往里走了两步,手电筒的光柱在唐震脸上扫了一下,又往下移到布袋上,“你手里拿的什么。”
唐震没说话,靠在冰柜边上,右手在布袋里攥紧了那四板药片。他的目光从韩科身上扫到门口那两个黑胶鞋,又扫到仓库深处——除了侧门,还有一扇通风窗,被铁丝网封了,但固定螺丝已经锈透了。他在心里数着步数和出手顺序,面上纹丝不动。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看到后山的真相,对吗。”他说,“给张姐的感冒药和这些D-7批号,是你亲手发出去的。那些死者的家属还在等公安通知,你这边已经在准备转移。”
韩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他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右手揣进怀里,再掏出来的时候,指间多了一枚木雕面具。巴掌大,漆色斑驳,眼睛处是两个实心同心圆,一圈套一圈——跟他在办公楼书柜里看到的那副一模一样。面具内侧刻着几道极细的符文,在黑暗中泛出极淡的青灰色光晕,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那些弯弯曲曲的刻痕里往外溢。
唐震右臂的鳞片猛地炸开。
不是慢慢往外翻——是被外力硬生生扯了出来。那股力量不像是物理的冲击,倒像有人拿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往外拽,把那些他一直压着的黑鳞一片一片地往外扯。青黑色的鳞片从绷带缝隙里顶出来,新生的鳞片裹着一层黏稠的血丝,绷带被撑得发紧。右臂开始剧烈抽搐,鳞片翻出来的地方皮肤裂开,黑血顺着绷带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嗞嗞声。
更可怕的是之前在五车间被张玄灵压住的巫毒——它被这股外力唤醒了。那层鳞片不是只在右臂上往外翻,它们在往上蔓延。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肘弯,再往上,过了肩胛——速度比他第一次异化时更快。肩胛骨往外撑,皮肤底下发出骨骼被重新咬合的细微脆响,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顶,把他的脊背拱成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弧度。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正在被撕扯的右臂。五指开始不自觉地弯曲,指甲根在变厚变硬——那不是他的意志。之前在五车间时的那种冷血暴戾的冲动正在从脊椎骨最深处往外顶,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饿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嗅到了笼门没锁。他拼命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陷进那块青铜印记的边缘,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不能让它出来。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五车间里骑在张姐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的画面。他最怕的不是死,是再一次变成那个东西。韩科和那两个黑胶鞋就会成为新的牺牲品,而他清醒之后又要跪在血泊里嚎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六副面具是专门为了克制你体内的煞气摆的。”韩科把面具搁在旁边的铁架上,看着唐震蜷在地上的样子,笑容重新浮上嘴角,“你以为那道士能压住你。林先生说了,压不住——他只是拿几颗药丸唬你。你真的以为一个云游老道跑那么远路就为了追几条蛊虫?他是感应到你体内的东西才找到这个厂子的。后山是给你准备的,但不是给你取证的。是给你最后一站。”
他把面具转向唐震,嘴里念了一句极短的低语。仓库四面墙根下同时亮起了六点极淡的青灰色光斑——每一处光斑下面都藏着一枚面具,像是被摆好后故意用碎玻璃和药渣遮住。它们的方向不同,但面具的脸全都朝着冰柜这边。每一张都在对着他。
六枚面具亮起的瞬间,仓库里的空气突然变了质感——不是变冷,是变厚。唐震眼前不再是那间废弃仓库:铁架子消失了,冰柜的压缩机声淡去,韩科的脸逐渐模糊。
他看见城墙。青铜面具嵌在灰色岩壁上,眼眶里往外溢着青金色的光。他俯跪在石阶上,右膝被巫火烧穿,手中一截断戈。头顶上祭坛中央那口巨大的青铜棺正在缓缓合上,棺沿中那个素衣女子的眼睛直直地盯进他瞳孔最深处。隔了两千两百年,那双眼里没有恨意——是记住了。她还掐着那道为他留印的巫诀,指尖的血正在干涸。他想挣脱那双手,但他控制不了。它要从他体内出来——就像上次五车间一样。但这次没有张姐,没有变异煞傀。韩科和那两个黑胶鞋才是猎物。
他不能让它出来。
他把手插进自己肩膀那片正在被鳞片往外翻开的皮肤间隙里,十根手指抠住肩胛骨边缘那片还没完全被鳞片覆盖的软肉,指甲嵌进皮肉深处。剧痛从肩膀炸开,顺着脊椎一路烧到后脑勺——但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回来了半秒。就这半秒,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不再是城墙和祭坛。他看见韩科还站在铁架子后面,手里举着那枚傩面,嘴唇还在翕动。他看见那六枚面具的位置——正北、东北、正东、东南、正南、西北。不是完整的一圈,西北角的面具被什么干扰了,没有完全激活。
然后他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
那些装在后山冰柜里的玻璃样本瓶,在他眼前排成一排。每个瓶子上都有编号。他看见049号——张姐的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眼窝空洞地瞪着前方。旁边的048号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嘴唇微张,像是在临死前想说什么话却没能说出口。还有更早的编号:001号是个中年男人,标签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厂牌,上面的名字是他听说过的——刘国庆。十年前跳进搅拌机的那个操作工。他跳进去之前嘴里一直在嘟囔着“他在对我笑”。唐震现在知道是谁在笑了。是这些傩面,是站在傩面后面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那些人。
他把右手从肩胛骨那片血肉模糊的鳞片间隙里拔出来,指甲缝里嵌着自己的血和碎肉,抬手往西北方向爬了一步。他能感觉到正北方向的吸力最强——那枚面具就是阵眼。而东南角那枚最弱——那是生门。
仓库里忽然卷起一阵阴风。不是从门口灌进来的,是那六枚面具同时转向他的方向,面具眼窝里的青灰色光斑聚成一束,直直地照进他半竖半圆的瞳孔里。然后他看见仓库最深处,最后一排空铁架旁边,站着一个人。
张姐。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守着那扇被韩科封死的侧门。她不说话,不像上一次在宿舍里那样伸手指着什么方向。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走了一晚上的夜路才找到这间仓库,又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知道那个口型是“小唐”。然后她往右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西北角那面墙上。那个位置没有面具。
韩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不见张姐,但他能感觉到面具的力量在减弱——正北方向那枚阵眼的青灰色光斑被什么干扰了。唐震右臂的鳞片忽然不再往外翻了。不是巫毒自己退了,是那股撕扯他的力量出现了短暂的波动。西北角缺了一枚面具,正北方向那枚阵眼被一股不属于这个阵的力量从反方向轻轻拽了一下——那力量不是攻击,是指引。
唐震用尽全力,朝东南方向猛然一撑。右臂的鳞片炸开最后一层,黑血溅在冰柜的侧面,但那股把他往阵心拽的吸力在东南角最弱处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硬生生从缺口里挤了出去。
就在这时,韩科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部黑色的小型无线电话。他侧过身,压低了嗓子,对着话筒说了句“他还在里面,阵已经启动了”。话筒那头传来极简短的几个音节,听不清内容,但韩科听完之后脸色明显更沉,回了一句“明白了”,挂断电话。他从铁架旁边退开,朝那两个黑胶鞋使了个眼色,自己往通风口方向挪了半步。
侧门被踹开了。不是仓库的侧门,是那道早就被砖封死的正门。砖块从外面炸开,蓝白色的雷光从门口直劈进来,砸在正北方向那枚阵眼上。紧接着三张镇煞符同时飞出,钉在正东、正西、东北三枚面具上,符纸沾地的瞬间燃起青色火焰,把那些青灰色光斑烧得干干净净。然后一枚铜印从门外飞进来——不是扔,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着,直直地朝韩科砸去。韩科侧身躲开,铜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玻璃,印面朝下,红光炸开,地面上的灰尘往外推了一圈波纹。剩下的两枚面具被震得翻转过来,青灰色光斑彻底熄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张玄灵从门口走进来。灰布道袍的袖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头上道髻歪了半边,把铜印从地上捡回来挂到腰间。他扫了一眼蜷在地上的唐震——右臂鳞片翻得不成样子,瞳孔还在竖瞳和圆瞳之间来回弹跳,人还在剧烈颤抖,但没让那东西彻底出来。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唐震,落在正往通风口方向退的韩科身上。那张老脸上的懒散忽然褪得干干净净。
“韩副厂长,”他开口,语调不像平时剥花生时那么松快了,“这些面具哪来的。”
韩科没有回答,又往后退了一步。那两个黑胶鞋挡在他身前,摆出要动手的架势。
张玄灵没看他们。他从怀里捻出一张黄符,重新叼住嘴里那半截干辣椒,说的是同一句话,但这次语气里没有半点调侃——“贫道问你最后一遍。这些面具,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韩科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转身就往通风口跑。张玄灵的雷符已经出手——不是劈人,是劈在他面前那扇锈蚀的排风扇上,铁框被炸得变了形,韩科往后跌坐在地上,眼镜摔出两步远。他爬起来还想跑,张玄灵已经走到他面前。那张老脸上的表情让韩科想起办公楼走廊里那些傩面——空洞、古老、不需要发怒就能让人后背发凉的注视。
“道门不讲杀。但你在川岛制药厂拿活人试药,编号从001排到056——别说你只是个副厂长,就算你是厂里烧锅炉的,这些事也得有个交代。”
韩科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张玄灵没有再看他。他转向地上那六枚被破了阵的面具,把铜印握在手里,沉默了片刻。这手法跟他当年在丰都溶洞里见过的一模一样。那个人已经死了,但他的东西还活着。现在他需要从韩科嘴里撬出那个把东西传下来的人。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县城婚约背后的胁迫 当街卖仙画,走出五位仙女报答 安可 天降娘亲,世子殿下请认亲 高中女生被破处 高考结束后的疯狂一夜 清纯写真女王人妻偶像被胁迫调教成主动求种的专属精液厕所——NTL身心完全沦陷纪实 被四位兽人掠夺的人类少女 青空往事 仙子沉沦的淫堕秘史 浪蹄子能被肏正? 金丝缠身的禁忌午后:阿格莱雅的母性占有与温柔沉沦 辣妹化药剂-脱胎换骨的新生活 黑道圣徒 棘罪修女同人文 快穿,平平淡淡就是福 我都重生了,系统却让我复兴宗门 泰拉新章 警花美母 肏母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