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沉默,茶杯放在嘴边未喝,半响失笑:“记忆暂失不过是心神自保之举,少爷不必惊慌,只需静养,辅以汤药调理,自会复原。”
简云之暂且只能信了:“那麻烦大夫开药了。”
青衣少女送来纸笔,医者伏案握笔写起方子。
就在此时,一阵气息随风飘过来。是柚子的香气,清冽而微苦,带着晒干果皮特有的那种干涩,混在偏厅的檀香里,反而显得格外醒神。
简云之嗅闻,心神都宁静几分,他开口问道::“大夫身上是佩戴了香囊?”
屏风那侧似乎顿了一下,随即答道:“近日在晒柚子皮制药,沾了些气味,让少爷见笑了。”
那道若有若无的柚子香,很安心。
医者拿起方子,衣袖翩然擦过屏风,声音温朗:“少爷喜欢,下次诊治我带来些柚子香料。”
简云之起身谢过,想要迎上送客,却只见那飘带翻飞,人已消失在门边。
抬脚追了几步,只看见空荡荡的回廊庭院。
青衣少女跟随而来:“少爷今日可要试试药汤,小人现在便去煎药熬汤。”
简云之只能压下疑惑,点点头,他想要早日恢复记忆。
*
汤药端上来的时候,是深褐色的,盛在白瓷碗里,药香浓重,带着古朽之气。
简云之捧碗,一饮而尽。
苦,但是苦过之后,有一种奇异的甘甜漫上来,从喉头蔓延至胸腔,再往四肢百骸渗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轻轻舒展,反复冲刷着所有紧绷的、抗拒的、悬而未决的情绪,将他每处思绪褶皱一一抚平。
他放下碗,靠在古松下的椅背上,觉得异常困倦,手边拿的闲书散落,惊起院中白鹤。
侍女叫他回寝休息时,头脑仍昏沉着,被几个小厮软绵绵抬进寝殿,他沉沉闭上眼睛,只觉得睡眠的黑暗中,有极具诱惑的东西等着他。
那夜,他睡得很沉。五色的光从床榻的宝石缝隙里漫出来,比前夜更浓,更实,在他身周慢慢凝聚,聚成一种说不清形状的温热,将他轻轻裹住。
吱呀——
床榻响了一声。
模糊的光影将他笼罩其中,密密的包围着。
吱呀——吱呀——
钻进每处肌肤的缝隙。
简云之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随即又松开了,宛如酣睡的孩童,依恋依偎着。
这里是安全的、熟悉的、温暖的,是他永远的堡垒,也是他最终的归宿……
第三日清晨,简云之还是懵懂的,由着侍女画眉描目,今日妆饰也比往日更精心,青色玉珏抹额戴在眉心,更显得面如玉瓷。
他神情奄奄的,窝在椅上眉眼泛红,觉得身体每处都细细麻麻的渴望着什么。
若要细究,他想要夜晚的黑暗,想要窝眠。
真是奇怪,他怎么会如此嗜睡,摇晃着头,把想法都搁置了。
华服上身,青衣少女说起今日的安排:“少爷,今日府上有贵客,老爷说是位世家小姐特来拜会。”
简云之由着她们摆弄,玉冠压顶,外袍束好,一层一层将他支撑起,隔绝那份难言的躁动。
又是见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回府怎么从未见过父亲母亲。”
少女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笑着答道:“老爷夫人今早刚出门,最近有些生意急需打理,托人带了话,说世家小姐家风极好,让少爷好生相待。”
简云之还想再问,少女已端上今日的汤药,白瓷碗,深褐色,热气袅袅,带着难以抗拒的香气。
他乖巧接过来,喝了,苦意漫上来,随即是那股熟悉的甘甜,将所有疑虑都悄悄溶开,脸上泛起幸福的浅笑,放下碗,醺醺然被牵去前院。
*
小姐和一众仆人已在花园候着,于庭下饮茶。
远远看去,一袭浅杏色的襦裙,发间簪着珠花,坐在那棵最高的古松旁边,仰头望着松枝间盘旋的白鹤,神情专注,浑然不觉有人来了。
简云之走近,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她转过头,亦是一张模糊的脸。
简云之愣了一下,又觉得本该如此。
两人相对落座,侍女奉茶,退到廊下候着。花园里有风,松针细细簌簌地响,白鹤偶尔鸣叫一声,悠远清亮。
少女开口交谈,简云之只觉得似乎在回答,却又什么也没记住,想不起来,只记得气氛是融洽的,像是两块性情相投的石头,磕碰在一起,没有火星,只有一种平稳的、妥帖的温度。
春日风缓,池边杨柳依依,两人并肩走在池塘附近,少女突然提议道:“我们放纸鸢可好。”
侍女取来两只,燕形,线轴缠在手心,迎着风跑起来,纸鸢扶摇而上,越飞越高,细线被风拉得绷直,颤颤巍巍地抖着。
少女轻跑跟着,仰头笑,简云之也跟着笑了,只觉得自己情绪也翻然腾空,也许这就是幸福吧。
自己应该是喜欢这位女子的。
听从父母安排,迎娶合适的妻子,也许这就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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