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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顺利（第1页）

走出法院大门的那一刻，季忘川的鼻尖先感受到了雪。细小的冰晶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落在西装肩头，瞬间化成一滩水渍。身后传来苗林摔卷宗的声音，那小伙儿气得脸都红了，嘴里一连串的“卑鄙”“无耻”在冷空气中结成白雾。

“我就不明白了，季律师，他们怎么能在开庭前一天才提交那份证人证言？程序合法吗？公平吗？“苗林追上来，皮鞋在结冰的台阶上打了个趔趄，季忘川伸手扶了他一把。

“程序上确实有问题，但法官选择采信了。“季忘川松开手，呼出一口气，“别太在意，我们春节后申请二审，那份证据的瑕疵我们有足够时间论述。“

“可是季律师，原告那个老太太在庭上哭成那样，你没看见吗？她一双手抖得跟风中的树叶似的，明明是被骗了六十万养老钱，结果一审驳回，就因为对方临时找了三个证人说她是自愿投资的。“苗林的声音哽了一下，“我真受不了。“

季忘川没说话。他当然看见了，看见了老太太花白的头发，看见了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看见了判决下来后她茫然地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雪压弯的老树。他什么都看见了，所以他更清楚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证据链条需要重新梳理，那个突然出现的证人需要背景调查，春节前还有太多事要做。

“叫车吧。“他说。

但雪天路滑，几乎每一处路口都在堵车。手机屏幕上显示“预计等待时间二十八分钟“，红色的数字跳了跳，变成“三十五分钟“。苗林还在旁边骂骂咧咧，季忘川忽然觉得有些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他掏出烟盒，又想起自己已经戒烟，把烟盒塞回了口袋。

“季律师，你不生气吗？“苗林安静下来，歪头看他。

“生气。“季忘川说，“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回去整理卷宗，把对方今天提交的所有材料再过一遍，找出漏洞，春节后申请二审。老太太的钱，我们得想办法要回来。“

苗林看着他，睫毛上落了细小的雪珠：“你总是这么冷静。“

“不冷静能怎么办？“季忘川笑了笑，“哭吗？“

车终于来了，是一辆灰扑扑的现代，司机不停道歉说路太滑绕了远路。苗林坐在后座还在翻手机，查找那个突然出现的证人的背景信息。季忘川看着窗外的雪，整个城市都变成了黑白照片，红绿灯的颜色在雪幕中模糊成一团团光晕。他想起今天他还说忙完去接顾西，看这个路况，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去接她。

回到律所已经下午一点。楼下的面馆人满为患，他们在角落找了张桌子，两碗牛肉拉面，苗林还要了一碟子醋。热汤下肚，季忘川终于觉得身体回暖了一些，手指不再僵硬得握不住筷子。

“季律师，我们今天是不是就可以放假了？“苗林吸溜着面条问。

“差不多。“季忘川想了想，“何远后天回来，我和他碰个面，春节前就不来所里了。你也收拾收拾，该回家的回家。“

苗林点点头，忽然又问：“嫂子的脚怎么样了？“

季忘川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时间，两点了。屏幕上没有任何未读消息，他和顾西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联系。他有些恍惚，觉得不太对劲，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春节前可以拆石膏了。“他说，给顾西发了条消息：今天大概没时间去接她了。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顾西回得很快：没关系。

三个字，句号。季忘川把手机扣在桌上，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像那碗拉面里的牛肉，怎么也嚼不烂。

回到楼上，苗林已经开始整理卷宗了。他把今天法庭上的所有材料摊开在会议桌上，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标记出问题点。季忘川坐在对面，一页一页翻看对方提交的证据，余光扫见苗林偶尔停下来揉眼睛——这小伙子跟他三年了，从实习生到执业律师，始终保留着那股较真的劲头。

“季律师，你看这个。“苗林突然把一张纸推过来，“证人王秀兰，住址登记的是朝阳区某小区，但我查了一下，那个小区五年前就拆迁了。她现在的住址根本没更新。“

季忘川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嘴角微微翘起：“干得漂亮。春节后申请调查令，我们去查她现在的住址和邻居，看看她到底跟被告什么关系。“

苗林眼睛一亮：“所以二审真的有希望？“

“有希望。“季忘川说，“只要我们把材料准备充分，二审改判的可能性很大。老太太的钱，能要回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雪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律所所在的大楼亮起零星的灯。季忘川去茶水间接水，路过以前他刚上班时常常坐的那个沙发，沙发空着，靠背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忽然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个沙发l。刚上班的时候，他还有时间坐在那张沙发上喝几口咖啡，和同事聊聊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世界里只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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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工作费心费力。但今天输了。

季忘川端着水杯回到办公室，苗林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包。“季律师，我先走了啊，我准备去城南找我女朋友。“

“快去吧。“季忘川挥挥手，“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苗林走到门口又回头，“季律师，你也早点回去吧，嫂子一个人在家挺不方便的。“

门关上了。季忘川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摊开的卷宗，忽然觉得很安静。这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疏离的重量。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顾西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发的“没关系“。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问她吃饭了没有，比如问她脚还疼不疼，比如说明天一定早点去接她。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后只打了一行字：今天比较忙。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开始收拾卷宗。该带回家的材料装进公文包，该归档的放回文件柜。走到窗边拉窗帘的时候，他看见楼下街道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雪在灯光里斜斜地飘，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季忘川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疲惫的脸，领带松了，衬衫袖口沾了墨水，头发被雪打湿又干了，乱糟糟地支棱着。执业五年，赢了无数案子，今天却输给了一份临时出现的证据。

走出大楼，雪扑到脸上，比下午更密了。季忘川站在门口叫车，等待的间隙里，他忽然想给顾西打个电话。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终他还是没有拨出去，他们之间好像突然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却怎么也戳不破。

车来了。他坐进后座，报了地址。司机是个话多的人，絮絮叨叨说这雪下得没完没了，明天路更不好走。季忘川嗯嗯啊啊地应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心里盘算着春节后要提交的材料。证人王秀兰的住址需要核实，对方那三个证人的证词有矛盾点，原告老太太的投资合同里还有几条隐藏条款……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顾西发来的消息：雪大，改天来也没关系。

季忘川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好。我看情况。

顾西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是：好的。

季忘川把手机贴在心口的位置，感觉到那一点温热的震动。窗外雪还在下，整个世界都被白色覆盖，但他忽然不那么冷了。车穿过长安街，灯火在雪幕中晕染开，像某种湿润的、温柔的暗示。他想，春节后一定要把老太太的案子赢回来。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季忘川看见自家窗户以后黑着。他付了车钱，下车，雪落满肩头。走到单元门口，他抬头望了一眼那扇窗，恍惚间好像看见多年前的自己。

他加快脚步走进楼道，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苗林发来的消息：季律师！我刚想起来！那个王秀兰的地址，我查到她女儿在微博上发过定位！地址我发您邮箱了！

季忘川笑了。电梯门打开，他走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然后门开了，屋内的暖气涌出来，但房间依旧冷清。季忘川换好家居服出来，他本想点份外卖，一看天气，他感觉自己一个小时也吃不上热的外卖，索性自己去厨房下了点面条。

一到这个时候，他就想起来，顾西以前在家的时候，他晚上有时候饿了，她会主动去给他煮面条，还会放两个鸡蛋，而且她还会多煮些，和他一起吃。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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