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横滨港。
海面上停泊着几艘美军运输舰,汽笛声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苍凉。码头上堆满了军用物资和行李,身穿卡其布军服的美军宪兵在人群中巡逻,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角落。
凌云站在舷梯旁,最后看了一眼日本列岛。他在这个国家待了整整九个月,从樱花盛开到枫叶飘零。九个月里,他走访了东京、横滨、舞鹤、广岛、长崎,翻阅了成吨的档案,约谈了上百名证人,写下了十几万字的调查报告。
“根”计划的轮廓,已经基本摸清。但“冬雨”的下落,仍然是个谜。
“师长,该上船了。”马老三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皮箱,里面装着最重要的文件和那本铃木夫人的笔记本。
凌云点点头,转身走上舷梯。
船是美军“胜利”号运输舰,此行目的地——上海。同船的有盟军总部调任的军官、各国使团人员、还有一批被遣返的日本侨民。船不大,船舱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晕船药和消毒水的气味。
凌云被分配到一个双人舱,同舱的是一个美国陆军少校,名叫杰克逊,在东京盟军总部后勤部门工作。杰克逊三十出头,红头发,脸上有雀斑,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
“凌,你在中国打过仗?”杰克逊用带着美国南方口音的英语问。
“打了八年。”凌云用英语回答,他的英语是在现代时学的,虽然不流利,但够用。
“哇哦。”杰克逊吹了声口哨,“那你们中国人一定很开心。战争终于结束了。”
“是结束了。”凌云望向舷窗外的大海,“但战争留下的伤疤,需要很多年才能愈合。”
杰克逊似懂非懂地耸耸肩,没再追问。
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凌云独自站在甲板上,看着夕阳沉入海平面。海面被染成金红色,像燃烧的血。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南京城破时的火光,野狼谷突围时的鲜血,阜阳城头飘扬的红旗,还有竹下义显那封写满忏悔的信。八年抗战,四万万中国人付出了三千五百万伤亡的代价,换来了一纸降书。
值得吗?值得。但代价太大了。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那颗南京的石子和唐静文的信,还贴身放着。
船在十六铺码头靠岸。上海的天灰蒙蒙的,黄浦江上飘着薄雾。码头上一片混乱——接船的人、拉客的黄包车夫、卖零食的小贩、还有穿着美式军装的国民党士兵,熙熙攘攘,嘈杂不堪。
凌云没有在上海停留,而是直接转乘军用卡车,前往南京。
南京,他离开了一年的城市。
卡车上,马老三从皮箱底层抽出一份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文件,递给他:“师长,这是国内的最新通报。”
通报是徐政委发来的,内容很短:
“独立师已改编为华东野战军第十一纵队,下辖三个旅。部队正在鲁南地区整训。国共和谈破裂在即,战事将起。你速归队。”
凌云将通报折好,放进口袋。
他望向车窗外。公路两旁的田野里,农民正在收割晚稻。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看起来安详而平静。但他知道,这份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国民党反动派正在磨刀霍霍,内战一触即发。
卡车经过一处村镇时,路边突然传来鞭炮声。不是庆祝,是送葬——一支送葬队伍正穿过街道,披麻戴孝的亲属哭得撕心裂肺。灵位上的照片,是一个年轻的男子。
“怎么回事?”凌云问司机。
司机是当地驻军派来的,叹了口气:“前两天的‘剿匪’行动,国军把村里几个年轻人当成‘共匪’枪毙了。其实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
凌云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抗战胜利才一年,国民党就把枪口对准了曾经的盟友和百姓。他们以为战胜了日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错了。大错特错。
傍晚时分,卡车到达南京。凌云没有去原独立旅的驻地——那个地方已经换防了。他直接去了原新四军驻南京办事处,现在是中共代表团的一个联络点。
联络点在新街口的一条巷子里,一座不起眼的小楼。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姓沈,戴着眼镜,说话干练。
“凌师长,中央已经安排了。你明早搭乘军用飞机去徐州,然后转往鲁南部队驻地。”沈同志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徐政委托我转交的。”
信封里是一张折叠的纸。凌云打开,是唐静文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我在部队等你。”
他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晚上,凌云没有睡。他坐在小楼的窗前,看着南京的夜景。这座饱经沧桑的城市,在战后又恢复了喧嚣。秦淮河的灯影、夫子庙的叫卖、新街口的车流——一切仿佛回到了战前。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战争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只是换了形式。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此行的最后一段调查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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