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泛着墨绿色的光。
地上铺的是青石板,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溅起小小的水花。
巷子走到头,果然有一间仓库。
门是木头的,很厚,上面贴了两道封条,红纸黑字,写着官府的名号。
封条已经有些皱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门缝里透出腐烂的气味,混着霉味和尿骚味,熏得喻绥直皱眉头。
喻绥在门前站了片刻,侧耳听了听。
一男一女,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女人的声音藏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喻绥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不重不轻,不急不缓。
里边的声音倏地停了。
安静片刻,脚步声,一点点地靠近门口。一个男人的嗓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沙哑得厉害,似是好些天没喝过水了,“……谁?”
喻绥没废话。
他抬手,两指夹住门上的铁锁,灵力微微一吐,锁芯发出咔哒响动,锁就开了。喻绥把封条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袖袋里,而后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人在尖叫。
仓库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窗子透进来点光,落在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形成一灰白光圈。
光里浮着无数的灰尘,慢慢悠悠地飘着,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麻袋和碎木头,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已经发黑了,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个人缩在墙角。
男的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干裂出血,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像把干柴。
他穿着件灰白色的短褐,上面全是褶子和污渍,领口敞着,露出瘦得根根肋骨分明的胸膛,把女人护在身后。
女的也差不多岁数,圆脸,眉眼温柔,头发散了大半,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眼泪粘在脸颊上。
她靠在丈夫身后,两只手攥着丈夫的衣摆,颤颤巍巍的。
第236章喻绥满意了
看见推门进来的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差役,而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穿黑衣的冷面公子,一个穿月白襦裙的漂亮姑娘,眼泪一下子控不住淌下,呜咽着。
男人死死地盯着喻绥,手还伸在身后,护着妻子。
喻绥站在门口,逆着光。
光从他的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朦胧的光晕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看得见一个大致的轮廓,是个俊儿郎。
喻绥没往里走,“你们孩子藏好了?”
夫妻俩同时愣住了。
“……你说什么?”男人手指攥紧了身后妻子的的衣料,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喻绥从袖袋里摸出一袋灵晶,在门边掂量时碰上门面,听着清脆。
“孩子藏好了就别回去找了。往北走,过了一条叫沅江的河,那边不是龙神的地界。到了那边找个镇子住下来,做点小买卖,安安生生过日子。”
喻绥好心提醒他们,“豆腐就别卖了。太显眼。”
喻绥不擅长煽情,言语间全都是可以拿去用,手把手,实实在在的指路。
女人的哭声大了起来。
她把脸埋在丈夫的肩窝里,哭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两只手从丈夫的衣摆上松开,攥成了拳头,捶着丈夫的胸口,似是要把这些天的恐惧绝望,委屈全部捶出去。
男人收回护在身后的手,走到喻绥面前站定。
喻绥比他高半个头,他需要仰着脸才能看见喻绥的眼睛,“你……”
后面的话像是全部堵在了喉咙里,挤不出来。男人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眼眶里的红色越来越浓,凝成了两滴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没有声音的泪。
他膝盖弯了弯。
喻绥伸手,像提前预料到了一样,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别跪。”喻绥口吻不咸不淡,可语气比之前软了点,冰放在温水里面边缘开始融化的那种软,不至于变成水,但已经不是冰了。
“我又不是你救命恩人。咱们这是……”他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词,“各取所需。”
男人没有听懂各取所需是什么意思。
要被献祭给龙神人,和来救人的陌生人之间,能有什么所需是对等的?
男人来不及想这些了。
他的妻子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痛痛快快的地,把所有仪态和体面都丢到一边。
女人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横七竖八,“恩人……我给您磕头了……”
她的额头往地上磕,撞在粗糙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我给做牛做马……我……我这辈子…下辈子……都报答您……”
喻绥拦住一个,没拦住另一个,只好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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