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甘单市的钢铁产业,相较于乱象丛生的矿产业,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甘单市的钢铁产业,看似形成了从选矿、烧结、炼铁到炼钢的完整链条,实则是一盘散沙。
全市近百家炼铁企业,除了安武市钢铁集团刚完成技改的三百八十立方米高炉,其余绝大多数还是一百立方米以下的小高炉,甚至还有不少国家明令淘汰的五十立方米以下的土高炉。
符合国家产业政策的合规钢铁企业,在全市占比不足百分之五。
落后的生产工艺,带来的是极高的能源消耗。
全市钢铁企业的吨铁综合能耗,比国家先进水平高出百分之四十以上,焦炭利用率极低,大量的能源被白白浪费。
环境污染的问题,比矿山行业更加突出。
遍布全市的小高炉,几乎都没有配套的脱硫除尘设施,生产时产生的黑烟直排天空,整个西部矿区的上空,常年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烧结机的废气、炼铁的冲渣水没有任何处理,直接排放到周边的河道和土地里。
邯川区、磁水县的钢铁企业聚集区,周边的庄稼被废气熏得枯黄,周边村庄的地下水,早已失去了饮用功能。
更致命的是,甘单市的钢铁产业,始终停留在最底端的生铁冶炼环节。
全市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钢铁产能,都集中在普通铸造生铁的生产上,精品钢材、线材、板材等高附加值产品的产能几乎为零。
精深加工环节完全空白,只能靠着卖初级生铁,赚取最微薄的加工费,市场行情稍有波动,全行业就陷入大面积亏损的境地。
企业管理更是混乱不堪,绝大多数民营钢铁企业都是家族式管理,没有任何规范的生产管理制度,安全操作规程形同虚设。
高炉检修、煤气防护没有任何专业的安全措施,中毒、爆炸、烫伤事故频发。
很多企业甚至连最基本的安全生产台账都没有,出了生产安全事故,第一时间想的不是上报,而是瞒报私了。
低水平的重复建设,更是让整个行业陷入了恶性竞争的死循环。
全市十九个县区市,有十四个区县都上马了钢铁项目,不管有没有资源配套,不管有没有技术能力,都一窝蜂地建设小高炉、小炼铁厂,产能严重过剩。
企业之间为了争抢矿石资源、抢占市场份额,互相压价,甚至大打出手,整个行业的秩序一片混乱。
在任正浠眼里,这些技术落后、污染严重、监管缺失、秩序混乱的问题,固然触目惊心,却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病症。
这些问题,只要肯下功夫,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出台严格的整改政策,关停非法矿点和落后产能,引入先进的开采和冶炼技术,配齐监管执法力量,加大巡查处罚力度,快则一年,慢则两年,总能把这些表面的乱象扭转过来。
可这些乱象就像地里的野草,割了一茬又能长出一茬,根源从来都不在地面上的草叶,而在土壤里盘根错节的根系。
这个根系,就是人的问题,是干部队伍的问题,是甘单市数十年积累下来,早已固化的利益格局问题。
人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也是制造问题的根源所在。
从接手这项工作的第一天起,任正浠就清楚,矿产和钢铁产业背后,必然牵扯着大大小小的既得利益团体。
哪怕他早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可一个多月的调研走下来,才发现这些利益团体的数量,还有彼此之间盘根错节的程度,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判。
黄家不过是浮在水面上最大的那块礁石,掀翻了黄家,也只是砸掉了最显眼的一个山头。
水面之下,还有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利益团体,像密密麻麻的蚂蟥一样,死死叮在甘单市矿产钢铁产业的血管上,吸食着本该属于国家和地方的资源红利。
这些利益团体,有的是以区县主官为核心的地方利益集团,有的是以市直部门实权干部为纽带的监管利益同盟,有的是以家族企业为主体的行业垄断势力。
小到一个乡镇的矿点运输,大到一个区县的钢铁产能审批,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利益群体把持着,层层盘剥,环环分利。
甚至还有一些退休的老领导、老干部,通过子女、亲属在里面分一杯羹。
他们彼此之间互相勾连,互相掩护,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
之前黄家盘踞甘单市数十年,早已把这两大支柱产业,变成了自家的提款机。
现在黄家倒了,可这些依附在产业上的利益团体,非但没有随之消散,反而趁着行业整顿的空窗期,瓜分了黄家留下的市场空白,变得更加盘根错节。
而造成这些利益团体遍地生根、牢不可破的最核心原因,就是甘单市从上到下,干部任职的严重固化问题。
县区一级的党政主官,异地交流极少,很多人在一个地方一干就是十几年,甚至从乡镇基层干部一步步干到区县主官,始终没有离开过本地。
就像峰岭区的梁俊斌,在峰岭区经营了整整十四年,从乡镇镇长一路坐到区委书记的位置。
整个峰岭区从区直部门到乡镇党委政府,关键岗位上的人,几乎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形成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一个区县的主官,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若是能坚守原则、一心为公,自然能带着地方稳步发展。
可更多的人,一旦在一个位置上坐稳了,心思就慢慢变了。
他们首先想的不是怎么推动地方发展,而是怎么巩固自己手里的权力,怎么把位置坐得更稳。
要巩固权力,就要把关键岗位都换上自己信得过的人,就要在干部提拔上搞任人唯亲,就要给跟着自己的人实实在在的好处。
而矿产和钢铁产业,就是来钱最快、最直接、最隐蔽的利益来源。
批一个采矿权,入一个干股,收一笔好处费,就能轻轻松松把国家的矿产资源,变成自己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那些被提拔起来的干部,拿着主官给的权力,享受着权力带来的既得利益与奢华享受,自然就会唯命是从,反过来又帮着主官维护这个利益体系。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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