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碑沉下去的第七天夜里,江底传来了婴儿的哭声。
不是一声两声,是成片的,像春天池塘里的蛙鸣,此起彼伏,绵延不绝。
哭声从下游传上来,顺着江风飘进白帝城的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
人们从梦中惊醒,以为是哪家孩子在哭,披衣出门看,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像霜。
哭声又从江面飘来,飘进耳朵里,钻进骨头里,怎么捂都捂不住。
周老头也被哭声惊醒了。
他披着衣服走到码头上,看见江面上浮着一层白雾,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影,是更小的、更模糊的轮廓,像婴儿。
它们在水面上爬,从下游爬上来,爬到码头边,爬到石阶上,爬到岸上。
它们没有声音,只有那些哭声,从它们身体里发出来,但它们的嘴没有动。
嘴是闭着的,紧紧抿着,像怕漏风。
林初雪也听见了。她从床上坐起来,手背上那个“雪”字在黑暗中发光,青白色的,像月光。
她穿好衣服,走到门口。
陈九河已经站在门外,手里握着剖尸刀的新柄——旧柄断了之后,他用桃木削了一个,虽然不如原来的,但也能用。
“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她推开门,走到码头上。那些婴儿已经爬到了石阶最上面,离她只有几步远。她蹲下来,看最近的那个——很小,像刚出生的猫,皮肤青紫,脐带还连着,拖在地上,像一条细长的尾巴。
它闭着眼,嘴抿着,但哭声从它身体里传出来,不是从喉咙里,是从皮肤里,从骨头里,从每一个毛孔里。
林初雪伸手去摸它。指尖刚碰到它的皮肤,它突然睁开了眼。眼睛是红的,不是充血的红,是虹膜的颜色——像烧红的炭,像凝固的血,像夕阳映在江面上的那种红。它看着她,嘴还是抿着,但哭声变了,从哭泣变成呼唤,从呼唤变成一句话:“妈妈。”
林初雪的手缩了回来。那个婴儿也跟着往前爬了一步,脐带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它又喊了一声:“妈妈。”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
“你不是我生的。”林初雪说。
婴儿停了一下。然后它笑了,那笑容在青紫的脸上扭曲得不成样子,但林初雪看懂了——是苦。它知道不是她生的,但它没有妈妈。它从来没见过妈妈。它从江底爬上来,爬了很远的路,就是为了喊一声妈妈。喊给谁听都行,只要有人应。
林初雪没有应。她只是看着它,看着它身后那些越来越多的婴儿——从江底爬上来,从雾里钻出来,从石缝里挤出来。它们都闭着嘴,都睁着红眼睛,都拖着脐带,都在喊妈妈。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歌里唱的是:“我们在江底待了太久。太冷,太黑,太饿。我们想吃奶,想被抱,想有人拍我们睡觉。但我们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和石头,和那些不会说话的碑。”
林初雪站起来,看着那些婴儿。它们已经爬满了码头的石阶,还在往上爬,爬到街上,爬到屋檐下,爬到窗户边。它们用头撞门,用指甲抓墙,用脐带缠住栏杆。它们想进去,想进到有人住的地方,想闻到活人的气味,想感受到活人的温度。
“它们是怎么出来的?”陈九河问。
林初雪看着江面。江面上,那片新碑沉下去的地方,水色又变了——从青黑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漆黑。黑得像墨,像深渊,像没有星星的夜。黑水在翻涌,不是沸腾,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上来。不是碑,是碑下面的东西。碑盖住了洞,但没盖严。洞的边缘还有缝隙,缝隙里渗出水,水里有东西——很小,很细,像蚯蚓。它们从缝隙里钻出来,顺着水爬到江底,爬到泥沙里,爬到石头上,然后变成婴儿。
“碑没盖严。”林初雪说,“下面的东西从缝隙里漏出来了。漏出来的不是它自己,是它的梦。它梦见自己有很多孩子,那些孩子从江底爬上来,找妈妈。”
“它为什么做这样的梦?”
林初雪没有回答。她只是蹲下来,又看了看那个最近的婴儿。婴儿已经不喊了,只是看着她,红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倒影里的她,不是她——是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衫,头发花白,背弯得像一张弓。是她娘。婴儿看见的是她娘,不是她。因为它要找的妈妈,是那个几千年前把它扔进江里的人。那个人不是她娘,是河伯会的人。但它认错了,把每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都当成妈妈。
林初雪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婴儿看见白衬衫,眼睛里的倒影变了,从她娘变成另一个女人——更年轻,更瘦,脸上有泪痕。那是它真正的妈妈,几千年前把它扔进江里的那个女人。它记得她穿白衬衫,记得她脸上有泪痕,记得她把它从怀里解下来,放进水里,看着它沉下去。它沉了几天几夜才死。死之前一直在想:妈妈为什么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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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雪把白衬衫脱下来,盖在那个婴儿身上。衬衫很大,把婴儿整个盖住了。它在衬衫下面蠕动,像一条被盖住的虫。然后它不动了,哭声也停了。衬衫上渗出一片水渍,水渍是暗红色的,像血。她掀开衬衫,婴儿不见了,只剩一滩水,和一片青黑色的、像胎记一样的痕迹。痕迹印在石阶上,像一个小小的、蜷缩的人形。
其他的婴儿看见这个,都停了下来。它们不爬了,不喊了,只是看着那片痕迹,看着那块被染黑的石头。然后它们转过身,一个接一个,往江里爬。爬回水里,沉下去,沉进黑暗,沉进那个有缝隙的洞里。缝隙还在,水还在渗,但梦醒了。它们知道没有妈妈,没有奶,没有怀抱。只有水,和石头,和那些不会说话的碑。
最后那个婴儿爬回江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初雪。它没有喊妈妈,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沉下去了。江水翻了一个小小的浪,吞没了它。码头上恢复了安静,只有那片青黑色的痕迹还在石阶上,像一块小小的墓碑。
林初雪蹲下来,用手指抚摸着那片痕迹。痕迹是凉的,但摸着摸着就热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烧。她缩回手,手背上那个“雪”字在发光,和痕迹的光融在一起。痕迹慢慢变淡,从青黑变成淡灰,从淡灰变成几乎看不见。最后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站起来,看着江面。江面上的雾散了,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银白的鳞。鳞在跳动,像心跳。远处有渔火亮起来,一盏,两盏,三盏,像一条发光的河。河在流,人在走,碑在等。等下一个从缝隙里漏出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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