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菊花在第三根石桩上开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花谢了。
不是枯萎,是整朵花同时变成灰白色,像被抽干了颜色,然后碎成粉末,被江风吹散。
粉末没有落进水里,而是飘向空中,飘向白帝城的方向,飘向那片他们走了整整九道门的黑暗。
林初雪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粉末消失。
活尸脉没了之后,她反而能看见一些以前看不见的东西——不是亡魂,不是影子,而是更细微的、像呼吸一样的东西。
比如那朵花的粉末,别人看见的是灰,她看见的是光。
很淡的光,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但确实在亮。
“它走了。”她说。
陈九河站在她身后。“谁走了?”
“那朵花。我娘收到了。”
她转过身,朝岸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石桩。桩顶空了,但还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像被烛火烤过的印记。印记在慢慢变淡,但不会完全消失——就像这条江里所有被记住的东西一样,会变淡,但不会消失。
周老头在码头上面的石阶坐着,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册子,用铅笔在上面写着什么。看见他们上来,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写什么呢?”陈九河问。
“记点东西。”周老头拍了拍怀里的册子,“年纪大了,怕忘。你娘当年交代我的事,还有一些老辈子传下来的话,不记下来,怕以后没人知道了。”
他站起身,拄着桃木杖,慢慢地往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初雪。
“你娘还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话?”
“她说,等你们从下面上来,就去白帝城后山,她坟前的那棵黄葛树下,埋着一样东西。说是给你的。”
林初雪怔了一下。她娘的坟她去过很多次,但那棵黄葛树她从来没有注意过——或者说,每次去都是直奔坟头,从来没有看过树底下埋着什么。
“什么时候埋的?”
“三十年前。”周老头说,“她下去之前那天晚上,一个人扛着锄头上的山。我问他去干什么,她说种树。我以为是种树,后来才想起来,那棵黄葛树早就有了,不是她种的。她种的是树底下的东西。”
林初雪没有再问。她转身朝白帝城后山走去。陈九河跟在后面,周老头没有跟,只是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根空了的石桩,看着江面上最后一缕月光。
白帝城后山的坟地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风吹过柏树枝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江水的流淌声——很轻,像呼吸。林初雪找到她娘的坟,坟不大,没有碑,只有一个土堆,土堆上长满了草。她从来没有立碑,因为她娘说过,不要碑,不要名字,不要任何人记住她。记住她的人,自然会来找她。不记得的,刻了碑也没用。
坟旁边有一棵黄葛树,很老,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抓着地面不放。林初雪蹲下来,看那些树根。有一根特别粗,从树干底部伸出来,又拐进土里,形成一个天然的拱洞。洞不深,能看见底下有什么东西——不是树根,也不是石头,而是一个用油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包裹。
她把手伸进去。油布很脆,一碰就碎,露出底下的东西——是一本册子,比周老头那本大一些,厚一些,封面是牛皮纸的,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渡江笔记”。
林初雪翻开第一页。字迹是她娘的,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
“第一天。我下去了。下面很黑,很冷,很安静。但我知道有人在等我。我听见它们在喊,很小声,很远,但听得见。它们喊:‘有人吗?有人来渡我们吗?’我回答:‘有。’它们就不喊了。”
她翻到第二页。
“第一百天。我渡了第一个亡魂。是个小孩,三岁,淹死的。它问我:‘婆婆,我娘在那边等我吗?’我说在等。它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那笑容我记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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