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阮支书!”“唷,顾师傅这么早,有何贵干?”“来找河渠,他在厂吗?”“在,在。向会计,有人找。”阮志清仰头喊着。
向河渠昨晚为月结事忙了个深夜,起得晚了点儿,刚下床,听到喊声,连忙开门走到栏杆旁,一见是老同学顾荣华站在楼下,忙问:“顾老兄这么早,有什么吩咐?”“马上要开门,没空上来,跟你说一声,晚上到我家吃夜饭。”向河渠噔噔噔下到楼梯口,走出来问:“非时非节的,吃的什么饭?”“批复下来了,撤销清退通知,补发工资,恢复工作,庆祝一下,也谢谢你。”顾荣华高兴地说。
“老同学嘛,是我该做的,谢什么呢。庆贺一下是需要的,我一定来。”向河渠笑着说。“就这样说定了,我走了,阮支书,再见!”顾荣华笑容满面地骑车而去。
望着远去的顾荣华,阮志清说:“真不容易,一拖好几年,总算成了。”向河渠叹了一口气说:“将近八年。八年的抗战打走了日本鬼子,纠正一个错误的通知也用了八年,跟打鬼子一样地曲折艰难,真难理解呀。”
“也多亏了你呀,为老同学的事不辞辛苦地为他写呀,找人啊,有你这样的老同学,也是他的福分。”阮志清感叹地说。“老同学嘛,差不多也算是穿开裆裤子一齐长大的,虽然不是一个队,但离得近,小时候有时摘他家的樱桃吃,他也不放狗咬。到渔池剥莲蓬,一起吃。我们戳田鸡,他钓黑鱼,更是常相遇。小学他比我高一届,初中我比他高一届,高中同届了却不在一个学校,假期常碰到,运动中两校联谊,也亏他出力,说起来也算是源远流长了,怎能不尽力而为呢?古人还说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呢,他这事又不需要我去拼命,出点力算得了什么?”
“我俩也是穿开裆裤子的朋友啦,也盼望你尽力相帮呢。”阮志清莫测高深地笑着说。想起薛晓琴的分析,向河渠笑着说:“不错,刚进塑料厂时我就说过我们是穿开裆裤子时就认识的老朋友了,需要出力的地方,我一定会极尽全力的,劝你当厂长时也这样答应过,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只不过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假使有你不如意的地方,也请你一要指出,二要包涵。可不能象朱元璋总是‘咔嚓’一刀。”说罢举手作刀切状,引得阮志清大笑起来,说:“你放心,我绝不做朱元璋。上次向明那个撤职的文件,我真的没说一句闲话。”向河渠说:“我相信不会是你。”
顾荣华家今天请的客人,说多不多,两桌多,队里一个没动;说少不少,供销社新来的经理、各柜组长、本柜组员工、妹妹妹夫、哥嫂、岳父母、内兄嫂等都到了。
向河渠一看两桌坐不下,要坐到下面。顾荣华不肯,他说之所以能夺得抗争的胜利,有一半的功劳是他向河渠的。这一说让向河渠很不好意思,他说他只是尽了一个朋友的本份,能夺取胜利的根本原因一是在于顾荣华自己的坚持,一是在于社里同事和亲友的支持,还有政策的明朗,他出的那点力实在也算不了什么。钟表文具柜组长苗荣瑞说:“别谦虚啦秀才,别人不懂我还不懂,不是你的那枝笔和你的什么亲戚关系,政策再明朗也换不来这个‘平反’的文件啊,来,同我们王经理坐上首。”向河渠不去,顾、苗硬拖,只好与王经理坐到一起。
酒席正式开始时,顾荣华端着酒杯,站在两桌中间,对大家说:“王经理、供销社各位同志、各位亲友,自七三年县联社发出清退人员通知到昨天撤销对我的清退文件止,共七年另三个月。在这七年另三个月的艰苦岁月中,我顾荣华承蒙在座各位的大力支持,尤其是我最要好的同学加兄弟的支持,终于取得了成功。在此我深深感谢大家的深情厚意,并敬大家一杯酒,我先干为敬。”说罢,一仰脖子,喝了下去。众人都站着喝干杯中酒,向河渠这一桌只有他拿着酒杯尴尬地说:“荣华,各位,对不起,我不能喝白酒。”众人愕然。顾荣华忙说:“哎呀,是我疏忽,兰英,快拿黄酒来。”
苗荣端说:“咦,秀才不是喝半斤楝树果酒也没事吗,怎么一口也不喝啦?”顾荣华说:“要能喝烧酒,不早上大学去了,还能跟我们在一起?”顾荣华的妻子姜兰英从那一桌端来黄酒说:“河渠兄弟体检查出慢性肝炎,已好得差不多了,他不敢喝烧酒。”众人这才明白。大家边吃边议论着顾荣华这件事,边斥骂着县社和本社的某些领导,也有人问“平反”是什么意思?苗荣瑞说清退顾荣华是个冤假错案,不叫平反叫什么?
“向会计,你的亲戚是联社哪位领导?也介绍介绍,让我们知道知道。”布匹柜组长蒋爱华从西边桌上传来问话声。“蒋大姐,别听荣瑞胡诌。我向河渠要是县里有人当大干部,还到今天没端国家饭碗?”向河渠从容回答说。“荣瑞,你的谣言从哪儿来的?”蒋爱华转向苗荣瑞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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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荣瑞没说明白,我来告诉你。”在两桌间劝酒的顾荣华告诉大家:向院长有个干女儿在县人民医院当护士,县联社赵主任患有风湿性心脏病,归她护理,也由她丈夫韦医师主治,他在去探望赵主任时见到了小燕子。见大家不知小燕子是谁,说就是向会计的那位妹妹。小燕子认识顾荣华,知道他是她哥的同学,答应帮忙。顾荣华回来后告诉了向河渠,向河渠带上材料去城里找了他妹妹,让燕子了解全部情况。小燕子夫妇千方百计奉恳赵主任,赵主任满口答应,后来韦医生还登门追了两回,这才有了正式文件。
向河渠知道事情哪有那么简单的,顾荣华送礼还送了几回呢,不过赵主任迫于韦得志的面子也是真的。官再大,病总是要生的,生了病有个好医生精心诊治总比没有强,再说啦,清退顾荣华也真的不符合规定,原经手人又不在这个系统内了,纠一下错又有什么关系?还落得卖了人情得到当事人的感恩载德,何乐而不为?
一件原本非常简单的事情,竟拖了七年多才得以解决,这人际关系的盘根错结,官场办事的推、拖、糊、闪、让,官对百姓的无情无义,联系自己经历的一切,向河渠百感交集,七年多来的往事一下子涌到眼前。
那是1973年12月的一天,记不清是几号了。那时候他虽已安置在农机站,但公社需要时,还得去应付。这一天他刚从红旗大队回家,途经沿江二队时,从褚国柱家将女儿慧兰接了出来。他在从褚大妈身后抱起女儿时,笑着说:“大妈,慧兰再在您这儿呆几回,被您的茶食收买,快要不认我这个爸爸了。瞧刚才一见我还往您身后躲呢。”褚大妈笑呵呵地说:“人哪,都是有感情的,慧兰对我呀,比我孙女儿小红还要惹我喜欢呢。”他将慧兰放到自行车前横杠小木座上,让女儿将小脚踩住小踏板,跟她说:“跟奶奶说再见。”听慧兰跟褚大妈说着再见,父女俩说笑着离开褚家回家去。一路上慧兰还对他讲述着褚奶奶说的故事。正行走间,突然岸下传来顾荣华的呼喊声。原来已骑到顾荣华家屋旁了,于是下车问:“什么事?”顾荣华爬上大岸说有事商量,请他下去。伸手要抱慧兰,慧兰不让。他将车推到顾家屋前,支好车,抱起孩子,随顾荣华进屋。
“什么事?”他问顾荣华,见姜兰英面带泪痕,以为是夫妻闹矛盾,可又不像,因为顾荣华结婚后从没听说过夫妻大吵大闹的事儿,不禁心中有些纳闷。“他娘的,社里将我清退了。”顾荣华愤怒地说。“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说说清楚。”他放下孩子,坐在桌前凳子上,慧兰则依在他膝前。“呶,你看看。”他接过顾荣华递过来的纸头一看,是一份县供销总社十一月份下发的关于清退部分职工的通知。
文件说依据国家有关文件,经调查,全县各社计有五十九名该清退人员,其中沿江供销社只有顾荣华一人。他看不出文件的毛病,以不解的眼神望望顾荣华。顾荣华知道他不了解情况,就将国家有关文件的精神说了一遍。有关文件的关键词语有:“凡69年6月30日后进入供销社的职工一律清退,69年元月1日至6月30日进入供销社的,视该社编制许可,优留劣汰。”顾荣华是69年2月1日从公社贫宣队分进供销社的。沿江供销社69年元月1日后进社的共四人,其中6月30日进社的一人。按编制许可,沿江社只需清退一人,就是6月30日后进社的,即使编制不允许,哪怕只留一人也轮不到他,因为他是五金农机柜组长,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其他人都是一般职工,业绩不突出,常年连表扬也捞不上。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被清退的竟然是这位先进工作者。“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处理这件事,兰英一哭,我的心更乱了。”顾荣华说。“荣华告诉我这件事,我觉得你连老院长那么严重的灾难都能处理过去,这件事比老院长的事小多了,你会有办法处理的,所以让荣华注意你什么时候回家。”顾伯父说。
“你能弄到国家有关文件吗?哪怕是抄写的,但要一字不漏、一字不错。”他问顾荣华。姜兰英拿来一个煮鸡蛋给慧兰,慧兰躲闪着不要,他接过来放在桌子上,说:“嫂子,都是一家人,别客气。”顾荣华说:“想法子弄,大概问题不大。”“这个通知我先拿回去。我觉得理在我们这一边,会有法子取胜的。”他边想边说,“现在的关键是你要挺住,像钉子一样钉在供销社,不离开、不移窝。”“你是说坚守在五金柜台?”“是的!从明天起,没有特殊情况不离五金柜组。只要没有正式文件恢复你的工作,就坚守岗位,再好的地方也不去。你不移交,什么人敢去那个柜台?”
“这容易。”“不容易!”他说,“社里将停你的工资,让你生活费没着落;将威胁、许愿逼你、骗你离开岗位。”“没工资我天天站夜岗。”“站夜岗也不发津贴。”“这——”“所以我说这是关键的关键。这一条你能坚持,其他办法才好想,才好实施。不然,你人到走了,形成既成事实,那就难了。”“好吧,你放心,我下决心,死守岗位。”顾荣华坚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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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是往最坏处想,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如果走到这一步,他也将尽力支持。只是他家经济状况不怎么宽裕,杯水车薪——,顾荣华说:“你家那种情况是够难的了,只要你帮动脑子,决不要你出一分钱。”说到这儿,他站起来要走,顾荣华拉住让吃了晚饭再走,他说孩子还小,不想带晚,改天再说吧,就抱着孩子走出门去。
凤莲问及晚归的原因,他还没开口,慧兰却先说了。她说走到顾伯伯家屋山头,顾伯伯让上他家去,说大妈给她鸡蛋,她没要,说大妈擦眼泪,说顾伯伯要爸和她在那儿吃晚饭,爸说改天,叽叽喳喳,听得凤莲云里雾里的,三口子往屋里走去。到家后他将顾荣华的遭遇向全家说了一遍。老爸问他怎么帮法,他说他除了一支笔,什么也帮不了。老爸说乡里乡亲的,人家有难处要尽力帮助。老爸说:“你爸要不是有那么多人帮助,到现在能不能平反,姑且不说,恐怕早被整死了,骨头都好打鼓了,而帮忙的人中有的至今都没见过面。我们是乡亲,能出力的一定要出,能出多大的力就出多大的力。”他说:“你放心吧,儿子会一帮到底的。”
躺在床上,他还在想顾荣华的问题出在哪里呢?用不着多想,问题出在那个6月30日以后进社的职工身上。连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说明顾荣华人缘不错、业绩上乘、领导印象也蛮好。假如不是为保那个迟进社的职工,社里不会清退顾荣华。为什么没有清退另两位中的一个呢?那两个来头肯定比顾荣华大,清退那两个中的一个同样是不合乎国家文件精神的,人家也是要闹事的,人家要是闹起事来,要保的那个还是保不住,而清退顾荣华,一个乡下佬儿,闹也闹不出个头绪来,所以就拿顾荣华开了刀。弄清那个迟进社职工的情况,才能考虑怎么处理。
第二天上班后他就去找顾荣华说了他的想法。顾荣华说他知道的情况大体是:那名职工叫张桂芳,是供销社运货船老大的小女儿,那年她高中毕业,没被推荐上大学,就进了社。当时顾荣华是司务长,记得进社日期大概在中秋节过后一点儿,具体日期不清楚。作风,虽然觉得有点儿轻佻,但没听说跟谁有什么风流丑闻。前几年跟父亲行船,结婚后到布匹柜当营业员。工作表现说不上好,但也不算落后。“就是中间的那个,面容算是漂亮的,你可以去看一看。”
他问:“有些什么社会关系呢?”“这就说不清楚了。张老头儿没儿子,就三个丫头。”顾荣华边思索边说,“大丫头嫁在风雷镇,男的是酱醋厂的会计;二丫头在临江食品厂工作,丈夫好像是纺织厂长。这些还是听张老头来买饭菜票时陆陆续续闲谈说的,其他情况就不知道了。”
“从说理角度上讲,只要有张桂芳的进社具体日期,这桩错案就准赢。理上站不住脚,发文的人不见得不清楚。这里必有阴暗处的交易。”他抬头望着顾荣华说,“一定要弄清谁是发文的实权人,张家与这位实权人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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