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的选举其实只是上级的一句话,老社长这个队长又有谁选他了,不也当了这么多年?不过让这三个年轻人当头头,到是合了大伙儿心意的,三人都是在大家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就象俗话说的蚬子壳里栽荷花——知根知底:薛井林初中毕业回来当代课教师,社教运动中去外地干了两年的工作队,运动开始后回来,他虽说也算执行过“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好在是一般队员,没谁揪住他不放,这年把农业学大寨又要工作队了,他再操旧业,进驻到本社另一个大队。周兵是个年轻的“老干部”,十七岁当民兵排长,一当就是六年,生性耿直,干起活儿来不知什么叫苦,就是粗鲁一些。至于向河渠,虽然回队时间不长干起活儿来有的还干不过一般人,但是像他爸一样,人心挺好。老会计常念叨要侄儿接班,他呀,其实当队长,噢,要叫革命领导小组组长,当组长比当会计更合适,不过这主哪里是群众做的呢?
生产队搞成现在这样,薛井林早就不满了,他曾公开说过:“要是让我当队长,不搞上去,拿我的名字倒过来写。”周兵就更不用谈了,他在老班子里就常同老队长顶撞。有一回分棉秸,姘妇的一担草称时没离地,周兵随口说了声:“老社长,没离地。”老社长没搭理他,因为是随口说的,也就过去了。没想到那姘妇狗仗人势,说他老相。这一下把他惹火了,转过身郑重地说:“没离地,老社长,请你重称一下。”
十几年来在这方土地上向来是老社长说了算,不理你,有什么办法?“没离地,听见了吗?”姘妇的儿子挑起来要走,被周兵抓住担子一拉,几乎摔人家一个跟斗。那小伙子也火了,扑过来要跟他干架。他扁担一抡说:“来吧。”人家被震住了。
老社长视若罔闻,继续称下一家,周兵奔过去,一手拽住秤尾,说:“没离地,请你重称。”老社长见小小的排长敢惹他的虎威,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就这称法,有本事告我去。乳毛没干,管哪个呀?”周兵怒发冲冠,吼道:“不平事就要管,你敢称第二户,我一扁担砸掉秤。”老社长怕他吗?依然将秤钩勾住下一户的担子,只听得“啪”一扁担下来,秤被砸断。官司打到大队,各打五十大板,没叫他赔秤。他多想搞好自己的生产队呀,可惜没权。
而今新班子成立了,三个小伙伴都有决心将生产队搞上去。领导组召开了一家一主的代表会,发动大家讨论“四队向何处去?”大家排矛盾、揭问题,议措施,从思想上、组织上、制度上进行了整顿。队里成立了青年突击队,原来的劳力组、中青年妇女组、老年组分别命名为忠心组、跃进组和团结组,聘请杨冬根等六名有经验的老农组成农事研究组。
讨论制订了《学习制度》《评比制度》《劳动管理制度》《会计制度》《物资管理制度》等等一系列制度。最受人们欢迎,直到好几年后人们还认为是得力措施的是:一、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二、工分表随评工标准天天到田头;肥料钱月月公布;粮食分配先出榜公布,后按榜上数目分配到户;每月六号由民主理账小组清查一次各项帐目。
由于薛井林一时还脱不开身,一家一代表会后,他回工作队了,家里的工作暂时就由担任会计的副组长向河渠主持。
向河渠召开了农事研究组、各组组长、记工员和领导组成员联席会议。会议的开法在四队是史无前例的:他们逐块田地踏田看庄稼、排农活、议工分数额,制定长计划短按排,民主分配生产任务,同时为适应形势,确定政治突出的内容。
九月二十五日,生产队召开社员大会,公布了各组的秋收秋种任务、工分总额、规格要求,交代了完成每一项任务的具体时间、验收标准、完不成任务的处理办法,宣布恢复托儿所。
恢复托儿所是人们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托儿所还是公社化时出现的新生事物,在本队没办几年就停掉了,主要是老社长家不需要,倒要白费人力、工分。新班子一成立就宣布恢复,而三名正副组长家一个小孩也没有,为的是群众。
周兵带着青年突击队下滩积肥去了,在家的各组边讨论队里各项改革措施,边采收新棉,同时做好各种秋收秋种的准备工作。
社员大会以后,四队沸腾了,田头、场头、家里,人们到处在议论着,不少人认为这下好了,四队要翻身了;也有人觉得新官上任三把火,真能搞好?恐怕难。说难是有道理的,偷捞的、耍奸取巧的、蛮不上理的,歪风邪气盛着哩,还有,拖拉、松垮惯了,要上笼头,能行吗?积重难返啊……
二十六岁的向河渠从没当过生产队干部,这一摊子能担得起来吗?妈妈为他担心,妻子也忧虑地望着他,但社员们却报之以信赖的目光,因为他信赖大家:是啊,农事研究组,哪一朝哪一代出现过呢?众人拾柴火焰高,有老农出点子,有大家出力,事情还有办不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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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靠群众是爸爸当年克敌制胜的法宝,是梨花为振救爸爸而献的妙计,向河渠用了这个方法,同样地管用,不信请看:
上工的旗一升,用不着喇叭筒喊、哨子吹,人们各自带着要用的工具奔向各自的战场:胡箩卜地里间苗、拔草,棉花地里拾花、治虫,水稻地里选种、放水,大场上石灰水浸麦种、修公房,……一切是那么有条不紊。连突出政治的专门班子也按计划在稻登场前编排好了五天一期的大批判、小评论内容,用大纸放大,预先准备了十期的内容,好到时候浆糊一刷,一贴就成。向河渠的算计可精了,激战中哪能让人闲在那儿挥大笔呢。
收稻了,人们除拾棉花以外,全部扑到稻田里、大场上。向河渠虽然能指挥,但斫稻却比别人慢多了,尽管汗流浃背,还是掉在后头。幸亏凤莲手段快,一行到头了,马上来接。后来干脆夫妻俩并肩斫,凤莲帮他带两棵向前,好好歹歹,总算没比别人少一行。挑稻把子就轻松多了,百三四十斤的担子整天压在肩上,从不借机到哪儿偷着歇口气儿,有时还跟几个人来个小比赛,一担挑十二个把子,足有二百斤呢。撂稻把子上垛,可该他显身手了,垛子有丈把高了,他换下叉把子的人,双手抓起一捆稻子,一荡一扬,飞上了垛顶,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百儿八十个,他悠哉游哉,一点儿也不显得吃劲儿。
有人或者要问,一个会计要指挥要劳动,劳动还不比别人少,帐怎么办?这有什么为难的?工分,各组有计工员,一块木板用绳子一穿,上面用图钉钉上工分表,记工员象学生背书包一样每天背到田头,当天记清当天的工分,晚上也由记工员自己记到全队工分公布大榜上。记工员会不会循私舞弊?不可能!总工分是杠死了的,不准超过,工分是天天与大家见面的,舞弊不起来;现金有现金保管员管着呢,要买个什么东西,按规定办,保管员就是老会计,他的二伯父,请人家顺手就把凭证制好了,多省事。
大队马会计夸他有办法,他微笑着说:“不想贪污舞弊,都揽在手上干什么?”妹妹说他傻,他眉头一皱说:“毛主席说‘一切坏事都是从不劳动开始的。’我们是学生出身,要是想着怎么脱离劳动是要变修的。”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么?哪能呢?不过正人先正己,自己的脚跟一正,想要走歪路的人也不得不止步了。
这一天挑稻把子,向河渠忽然发现有几行稻桩斫得普遍高,地上掉的稻也多些。根据田块的推估,向霞在这个田块。马上把组长找来,组长吱支吾吾的,向河渠不高兴地问:“是向霞斫的吧?”“嗯,她在其中。”于是当即责成组长按标准扣算当事人的工时,并作为评工的一个缺点记到本子上。当天晚上队里的土广播宣传站就点名批评了向霞。
妹妹急得哭了,边抹眼泪边跟他吵架;凤莲怪他不分家里人外头人,太顶真;妈妈也抱怨他不顾妹妹的面子。他横解释竖说明,还是得不到家里人的谅解,火了,大声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己不正能正人吗?我就是要顶真,就是要这样做,看谁挡得了。”床上凤莲还是抱怨他,他叹了一口气说:“队里搞不好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制度没有用。今天妹子的质量差,我马虎过去了,明天别人也这样,斫稻桩儿高,拾棉花尽拣大的,榔垡碎土下面藏老鳖,撒灰有块没块的,做塄子露籽,这些质量问题出现后管不管?”凤莲不吱声,他继续说:“管吧,人家要问你家向霞斫稻桩儿高了怎么不管的?不管吧,农活质量不好能搞好生产队?”
家里人出了问题固然要管,没出问题还要想法子树树军威呢。在向河渠的授意下,凤莲有意迟到了,也就那么几分钟,向河渠也硬是让记工员给扣了工时。
向河渠的四舅来看妹妹,外甥女儿向舅舅告哥哥的状。舅舅笑着说:“古人说‘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河渠没有做错呀。他不正,队里就乱啦。那个老队长不就是信着意里乱搞吗?有了制度不执行,或者时松时紧,就等于没有制度。乱世用重典,历古以来都是这样。曹操的马受惊践踏了庄稼,还割去头发代替杀头呢,他可是当时雄霸一方的枭雄人物,马踏庄稼算得了什么?但他军规里有处罚的条文,他就得照条文办。河渠不过是个生产队里的副组长,哪能不执行制度?当家属的应当撑他的腰。”老医生说:“四哥说得对,上梁不正下梁歪,河渠,大胆地干,我和你舅支持你,我们全家都支持你。”
人都穷怕了,见向河渠执行制度这样认真,大都从心眼儿里欢迎,部分随大流的人起初觉得太顶真了,后来想起他与社教工作队、与医院造反派针锋相对地斗争的情景时,也就认为不奇怪了,连一向惯于钻空子、投机取巧的人也将尾巴夹了起来。
尤其使向河渠感到高兴的是薛井林回来了。儿时的小伙伴、运动中又得到他的有力支持,现在,用句时髦的话说就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向河渠是多么盼望战友早日归来呀,今天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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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什么船摇什么橹,吃什么饭当什么心,当了队长,噢,不!应该叫革命领导小组组长,就记挂着生产队,薛井林也盼着早日归队呀,幸亏大队革委会去人交涉,工作队才放了他。
两位年轻的老战友心碰心地交换着队里的情况,研究着方法、措施,把经把纡地领导着社员搞秋收秋种,工作更井井有条了。
就在这时候周兵受凉闹肚子,不得不从积肥阵地上退下来,薛井林要带突击队走,向河渠挡住了,他说:“井林,我去,你在家坐镇。”薛井林坚持要去,他的理由是家里的工作向河渠抓得蛮好,索性一竿子到底有利。向河渠说:“家里的工作你抓我抓都一样,下滩我去比你去好,你有胃病,吃不消。”
胃病吃不消这是真的。下滩斫草,白天泥里水里在滩上奔波忙碌,渴了只好找个水塘捧几口混浊的泥水喝,天已凉了起来,晚上又只能露营在船上,没个强壮的身体是抗不住。下滩苦,谁都知道,身为一把手的薛井林又怎么愿意将苦差事让给别人呢?两人争持难下,还是周兵的话留下了薛井林。是啊,拖着胃病上船,病发了不但干不了活儿,还得有人照料呢。
向河渠走了,队里的生产依然热气腾腾,等到突击队一船草回来时,稻草已分到户头,大场上只剩下留着蒙公房的和牛吃的草和没晒干的稻子了。一切是那样地有秩序:团结组坐在花莲两边拣棉花,跃进组散在田里拾棉花,忠心组与突击队的女队员在出草塘泥拌灰,大场上老会计带几个人在将已干的稻子过秤入库,稻板田里两条牛在耕地。
“河渠,回来啦,辛苦了!”薛井林老远就快步走了过来,高声地招呼着。“没什么,你在家里也不甜啊。”向河渠笑着回答。两双手热情地紧握在一起。
说话间,周兵已将能挑能担的人马带过来了。“哎唷,周兵,你到神,知道船已到了啦?”向河渠笑着问。“哈哈,总像你个近视眼?桅杆我早就看到了啦。”薛井林手一挥说:“走,我们一起运草去。”热烈的气氛感染着向河渠,他顾不上回家,把衣服往花莲上一放,顺手操起不知是谁靠在仓库前壁的扁担,跟着走了。
四队的粮棉产量虽然没有高于往年,但是秋收秋播的进度却比往年好,质量更是超历史:稻子到户实现了干、饱、净;棉花的分级出售受到花站的表扬;集体提留的,草归垛、粮归仓;麦地里垡头打得细,路子削得直,种籽撒得匀,既有带地产化肥的粪肥铺底,又有草塘泥、家杂灰、磷肥拌和的混合盖籽肥,墒沟通一级沟、一级沟通丰产沟、丰产沟通小河,达到沟渠配套、沟沟相通。大队来这儿开了现场会,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四队露脸了。
新气象鼓舞了四队的干群,使他们看到落后不是天生的,他们干得更欢了。肥是农家宝,时近立冬,滩上已无草可斫回来作肥料了,他们将眼睛转向了水下、田埂和家前屋后。“嗨——哎——,一声哪个号子震破天—哎——唷——,震得那个星——星直打颤——哎——嗨—唷——”凌晨三点多钟,南河边就响起了嘹亮的号子声,两部水车,八个突击队员此起彼伏地相互应和着,一阵号子过后,只听得哗哗哗哗的流水声,八双腿飞快地搬动着,两条白龙带着人们的欢笑向远处流去。没捞到车水机会的人们也不闲着,他们有的整理着泥络子、挑泥畚箕,有的扎竹条、磨大钉钯,天刚放亮,队里上工的红旗还没升,人们就纷纷奔向指定的地点。到河边一看,唷,水还没车干,鱼还在水里游,怎么办呢?周兵嚷开了,“喂,别站着了,先站在边上捞呗。”一语提醒了大伙儿,大钉钯手立刻忙着做阶梯,不等水干,就先在边上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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