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
大帅心腹集团里的那几个人,譬如石映雪、杨严平,甚至还有没怎么和季桃初打过交道的霍让、朱羽营营长孟昭瑞,好像凡是来见杨严齐的,进门头件事便是问嗣妃在哪。
就跟那小孩回家先找娘似的。
听得多了,杨严齐自己也忽然很想见嗣妃。
几日后,第一场大雪飘洒在幽北大地的次日。
秃尾巴山。
处理完停工事宜的季桃初,刚回到房里,竟见杨严齐坐在马扎上烤火。
她脱着帽子走近,倍感惊讶:“你咋这个时候来山上了?头还疼吗?”
杨严齐递上杯热茶,乌黑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望向她:“我打听了,你这里已经基本忙完,大雪不会封这里的山道,我们在这里多住几日如何?”
她还在惦记着离此不远的温泉,一想到那里,腔子里就会热气翻涌,脸颊也烫烫的。
季桃初狐疑地飞快扫她一眼,接下茶杯,踢来床马扎坐下,旋即被杨严齐拽着马扎,拽到她身边坐。
“……”杯中水险些洒出去,季桃初又好气又好笑,斜起眼睛佯嗔:“你干嘛!”
不得不说,挨近些真暖和。
便听杨严齐拖长声音嘀咕道:“吵我干嘛,头还疼着哩。”
不需要过多的语言亦或目光交流,只需听说话的语气,便知杨严齐又被烦心事缠身了。
“杨大帅,你好像总是麻烦缠身,也好像总是穷得叮当响。”季桃初看着小火炉里燃烧稳定的橘红色火苗,半是认真半玩笑,“你该是意气风发,人生得意的。”
言及此,嘴边笑意还在,她已半垂眼皮,掩下了自肺腑中涌出来的无声叹息:“你应该,过得很好才是。”
好人应该有好报,好人应该诸事顺遂,不必非要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1】
杨严齐一手反撑膝盖,另手肘撑膝,手托腮,歪起头饶有趣味看过来:“麻烦是我自找的,倘我不如此做,就会有别人来找我麻烦,思来想去,还是我主动找点麻烦比较好,可控。”
说着,她故意拿胳膊肘拐身侧人,笑腔促狭:“你觉得呢?”
季桃初失笑,掌根托着下巴,手指遮在嘴上:“真的是,就你精明。”
她为何早没想到呢,杨严齐怎么可能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人一定会随时随地寻找机会,伺机反攻。
自己真是,关心则乱了。
“道州仓储粮,发霉之事……”当这句话说出口,季桃初明显感觉到,身边的杨严齐气息滞了瞬息。
然话头已起,没有继续装糊涂下去的道理,她的担心在怀里揣了太久,久到即将被风雪吹裂,久到她开始寝食难安。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便无需惊讶我如何得知,石栖寒杀光整个平丘县县衙,外人或许会信是因为荀令斌旧案,李克晋未必看不穿。”
李克晋不是普通商贾,看不穿你杀光平丘县县衙官吏,是因为知县等人牵扯在道州仓储粮发霉案中。
“上千万石新陈粮食运抵奉鹿,我猜城中粮价今早起已开始大跳水,你如此做,确实能解奉鹿燃眉之急,但不够补道州仓之缺,而且还会给李克晋逼急眼。”
季桃初抱住双臂,越说头低得越厉害,紧张得手心冒汗,嗓子发干:“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昔年老王君当权,也要为着二十州生民计,礼让三百行几分,便是再退一步讲,三百行是王妃三十余年的全部心血,倘这次你重创三百行,你和王妃难免……”
“担心我?”杨严齐心尖发烫,烫得她急不可耐,等不及季桃初话讲完,歪起身子努力看过来。
她用食指指腹,点抵住季桃初脑门:“我俩好好说着话呢,做甚忽地像个犯错的学生,再说我也不是老师呀,溪照,抬头,抬头看着我。”
眉心那一点点被指腹按着的地方,像是有火舌在舔舐,直从眉间燎到心头。
以前见识过的,关于“建议”,无论内容与何相关,家事也好,军政也罢,杨严齐持的是温和接纳之态,无论建议者说的对错与否,杨严齐皆会听。
既如此,做甚还要紧张害怕?
别怕。
季桃初在心里强调。
别怕。
可……
母亲梁侠和父亲季秀甫的相处,对季桃初来说影响尤为深重,几乎刻进她骨子里,多年来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哪怕她刻意去克服、去避免,哪怕她遇见的人,是杨严齐。
季桃初不得不稍微抬起头,却恰好撞上杨严齐期待的目光:“我帐下军师谋臣不在少数,可关于这件事,当我定下主意那一刻起,也曾有人担心过,万若做不成,亦或事情败露,该怎么办?”
季桃初不由得想,杨严齐身边能人异士环绕,大帅的智囊团岂是愚笨的她能媲美,果然呀果然,她的担忧是多余的。
尴尬丛生中,她想要躲开她的目光。
可却被对方从戳脑门,改为了双手捧脸。
“你……”季桃初语顿,这杨严齐要干嘛,忽然用两个掌根挤她的脸颊,叫她撅个嘴,说话不利索,“你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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