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恍若未闻,捧着浸了冰水的手巾看了看,抬手按到脸上。
荣儿不禁倒吸了口气,见郎君颈上的大筋发疯似地突跳了几下,身子像风中的草似地晃了晃,人倒在靠背上。
“......下车吧。”
半晌,手巾下喉音嘶哑,像脚下磋磨的枯叶。
“去给何氏请安。”
片晌后,车帷子高高挑起来。
俊朗清雅的郎君翩然下了车,脸色虽不大好看,却是星眸清明,步履生风。
阍人、丫鬟们见了,纷纷行礼,许久不见三郎,不禁又被那挺秀如松的身影吸引了片刻的目光。
荣儿走在他身后,不敢看他后颈上沁出的那些细密的汗珠,
前院通往后院,两条游廊长径幽深,又伸出通往各处的岔路。
姚月去前院领了些桑皮纸,出了门,一眼瞥见远处男人的身影。
那男人正和身后一个半大小子说话,身姿英挺,穿一身玄色衣裳,身侧拖出个孤拔的影子。
她慌忙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心脏砰砰作响,像甩着个秤砣,一下重似一下,来回捶打着胸口,直锤得她胸口生痛,手抚在心窝上,不住地打颤。
她脚下半点不敢停,还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人追着她似的,快得将要跑起来。
太阳穴越抽越紧,视线渐渐模糊,前面人影一晃,她和岔路上的小丫头撞了个正着。
那小丫头手上托着笔洗,大半的水都泼在她身上。
“......青夏姐姐?这......”那小丫头认得她是四郎的通房,忙不跌道歉。
姚月还不太习惯主母何氏给她起的这名字,低头一看,一侧的薄纱窄衫全湿透,将要显出里头的痕迹来。
这若是让旁人看到,怕是要落个仪容不端、伤风败俗的罪名。
幸亏此处离何氏的院子已经不远,她也顾不上解释,捂住衣裳往院子里奔。原想钻回自己的厢房去,却见正房的门忽然开了,情急之下,一头钻进了最近的耳房。
门上插上闩,她倾尽腹底的力气深深吸了几口气。
看错了,一定是她眼花看错了。
就那么一个背影,怎么就想到那人。
再者,那人家在富阳,根本不是余杭人,而且算日子,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四处求医问药,说不定就和前世一样,在钱塘。
她将这套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总算是将心头的阴云暂时驱散。
一定是魂魄被拘在他身边的时候落下了病根。
日日夜夜看着他起居坐卧、批奏章、发头疾、渐渐地疯起来、癫起来、痴呆腐朽、形容枯槁。
他各样的身影都已深深印在她的脑袋里,抹都抹不去,所以但凡看见有几分相似的,总是不免联想。
她抬手狠狠往脑袋上拍了一拍,长长吁了口气。
推开窗缝往外瞧,正看见何氏的大丫头怜柳经过,便求她取件干净衣裳来。
怜柳进来递给她衣裳,一眼瞅见她内里佩的香囊。
“难怪你走到哪都是一身药味,原是这个!”
姚月憨然含笑,这东西是她自己配的,驱虫醒脑最是有效,旁人还没有呢。
......
三郎走不快,远远望去,却是步履从容。
到了何氏的院外,荣儿口中喊着“这里飞虫可真多”,趁机帮他将颈上的汗水拭干。主仆二人这才怡然踱步进去。
怜柳早就在院子里张望,方才远远望见二人,那欢喜仿佛大白天看见下老钱,已经飞奔去告诉过何氏。此时笑盈盈上前行礼,说主母正在梳妆,请他们先去正房稍坐。
三郎想起何氏房里那蔷薇水混着脂粉的味道,于是回手一指近处的耳房。
“就在此处稍坐就好。”
这耳房平日少有人用,堆放些别处摆不下的椅子,也稍显闷气。日头一晒,各样味道蒸腾而起。
荣儿回身要去开窗,却忽然被三郎喝住。
荣儿打了个激灵,才发现三郎不知何时已经变了脸色。
眼见着三郎步子急促地在这狭小的屋里走了几遭,再抬起头,略显苍白的面皮紧绷着,现出额上幼蛇似的青筋。三两步推门出去,将院子里的小丫头们惊了一跳。
“方才谁在这屋里?”
依旧是往日沉郁的嗓音。
荣儿却听出了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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