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道:“必要的时候可以咬一口。”
皇上笑笑,“有两点。第一,满朝上下都知道你是朕的人,你参他,人人都知道是朕的意思。第二,一旦被人察觉朕有此意,可能也离撕破脸不远了。”
隋良野道:“第一倒也不算假。第二,陛下难道没这个意思?”
皇上却不答,停下脚步,侧过身看隋良野,却什么也没说,转个身,朝书房去,众人一起跟上。
进了书房,皇上换了衣服坐下,命人去煮茶,却不说其他话,又让隋良野在他对面坐下,只见得屋里侍宦忙活了一阵,才准备好东西,陆续站远些,其余的退到门口。
皇上的视线定在茶杯上,等到人都落停了,茶杯中的热气缓缓上升,隋良野在温暖的房间里忽然泛起困意,想来从冷地进来,一下不大习惯,他觉得热气上烧,脸发热,压了压衣领。
皇上突然抬头问:“你上奏本的事,跟谢迈凛有没有关系?”
隋良野一愣,忽然觉得更加得热。
皇上倒是笑了下,“那就是有关系。”
隋良野沉默。
皇上道:“朕还以为你是真心要跟朕一起对付这难关,原来是另有所图。那么你图什么?”
隋良野片刻后开口,“臣有意为陛下分忧,只是不知从何下手。按陛下的旨意,臣在整改江湖中与谢迈凛有些交集,有次同他说起臣有意报君恩,他便提了这个主意。臣不敢直接办,还是先请示了陛下才去做。若说图什么,也只有知恩图报的图。”
皇上看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指指茶杯让他喝,自己也喝了口茶,“这季节还有玫瑰泡的茶,不容易,你也尝尝吧。”
见皇上没有生气的意思,隋良野放了心,喝起茶。
“朕也没有旁的意思,问起也只不过是一点,”皇上用手指指向他,“怕你被谢迈凛骗了。”
隋良野这杯茶只喝了一口,因为这句话停了下来,看着皇上。
皇上倒是又喝了两口,才放下,只是脸色很严肃,“一个过去的五军大都督,一个现在的五军大都督。朕想着手整军已经不是秘密了,但事情总要有人做,军队也一定要有领头人,朕即位以来只是朝堂和地方的事便已经占据了几乎全部精力,到现在朝堂架构基本确定,地方也基本稳固,才可以来动军武的事。那么这就是下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朕自问没有能一把将军务抓牢的把握,军务繁杂,牵扯利益多,就像浇灭热锅里燃油的火,一不小心就要出大事,所以起码目前,一定要有个能主持军务的人,他既要了解军务,还要能协调朝堂和军队的关系,以及,挡在朕和军队中间,直到朕能够控制军队。你觉得这个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隋良野诚实地点了下头。
皇上笑笑,“所以自古帝王与将军的关系都很微妙。说回到五军大都督,那么现在摆在面前的选项只有两个,一个是大功大过的隋良野,一个笼络军心的荆启发,两个人风格不同,但都十分熟悉军务,这两个人里,你觉得哪个更能为朝廷所用?”
隋良野道:“不知道。”
皇上道:“荆启发打不了仗,他是和平将军,管后勤出身,军队在他手里,朕不必担心他敢反;即便他敢,他也没那个水平,他所谓的‘军队背景’,只是同部分军队的头头关系亲近,并不代表所有军区都能跟着他起事;即便大部队跟着他起事,他也带不了兵,没那个本事。但是谢迈凛有这个水平,有这个本事。”
“照这个说法,那便是选荆启发。”
皇上道:“可是荆启发这个人私心太重,他出于自保或其他目的,对于笼络军队过分上心,他背着先帝和朕,背着朝廷,在军队里推行了很多制度,设置了很多阻止朝廷监管的障碍,当年先帝为了集中精力剿灭谢迈凛势力,就放手让荆启发去做,而如今,这就是恶果,朝廷上下,连同朕在内,谁都不能对军队情况全面了解,这就意味着,荆启发很有可能藏了什么兵,藏了什么钱,藏了什么粮,而我们不知道。”
隋良野道:“这种事,谢迈凛也做过。”
皇上指指隋良野,“你说得对,一个手无寸权的谢迈凛,竟然能够和五军大都督荆启发平起平坐,谢迈凛恐怖至此。”
隋良野沉默,摸不准皇上到底要说什么。
皇上道:“所以谢迈凛为什么要你来向荆启发动手呢?他有什么私心?是不是他认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一旦除掉荆启发,为了不使军队大乱,朝廷就不得不用他谢迈凛呢?他是不是借此重回军队?”
隋良野只觉得头顶一凉,他只顾着自己的爱恨情仇,没有想过谢迈凛能从中得到什么,还以为谢迈凛真的安心收气,打定主意做闲人,但如今这样听来,却也不是没有道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谁有什么算盘。
皇上也不再开口,心事重重地喝着茶,眼睛垂低着,难得显露出几分焦虑不安。
隋良野想起初见皇上时,皇上身上还有种初出茅庐不畏虎的莫名野气,似乎摩拳擦掌要同人斗起来,之后每次相见都只觉得他愈发沉稳老练,姿态也自然更加从容,伴随着他手段成功一同滋养的傲慢自大,初见时那个有礼有节的皇上如今也逐渐随心所欲,就在隋良野以为他会一直这么从容不迫下去时,他面对整军这件事,面对谢迈凛和荆启发这两个或天纵英才或老奸巨猾的对手,也终于还是有些拿不准,露出了怯。
皇上抬眼看了看隋良野,这眼神甚至都不大像上级对下级,倒像是同一个战壕的队友,这天色落暗,屋内热气腾腾,局势不想则已,一想便如赤红的炭,再也忽视不掉,皇上的眼神直直地锁在隋良野身上,也不去想那些试不试探,也没空管那些暧不暧昧,屋内该点烛火了,侍宦们却在门口未敢进,皇上朝前靠,隋良野一眼望到他瞳孔的底,知道这就是人活一辈子为数不多的交心时刻,就在这大战开端序幕,皇上问:“你是他那边的吗?”
隋良野沉思道:“我没有想过谢迈凛向我建议时,是否有其他的心思。”
皇上坐开些,“到这种时候,也不必藏着掖着了,朕不能遂谢迈凛的愿,但也不能任由荆启发这么发展下去,朕要做的事必须完成,否则留个后人只会是更大的麻烦。”
隋良野望着皇上。
皇上道:“如果朕需要你加入,你能加入吗?”
隋良野刚张开口,皇上抬手打断他,“你现在不用回答,你现在回答也并没有想清楚。既然要你上这条船,朕不妨也跟你开诚布公地谈吧。就从你的身世,从你为什么想入朝为官,从边家说起吧。”
***
谢迈凛派人传了三次话,谢家也没有要见他的意思,于是谢迈凛正经地写了封信,通过谢家的外门主理红堂递过去。
这红堂在谢华镛在时就有,用以给有事要见谢家人但没有门路的人一个口子,对于谢家这样的大家族是很有必要的,比如如果谢家人或谢家的亲戚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来这里递封信让谢家重视起来,私下里商量着解决,也不必闹太大,此外还有拜门楣的更是数不胜数,只是谢华镛那时不太重视红堂,那地方很冷落。分家后二夫人已成谢家主人,虽说这个“原汁原味”的谢家大不如前,但地产家业还在,照旧需要打理,二夫人不便日日抛头露面,便重视起红堂,来往消息和半生不熟的人,多半都从这里经过。
但谢迈凛的信送到时,管事的却不敢收,只是按在这封信上,又问一遍:“你说这是谁送来的?”
随从要了碗水喝,喝干净了才放下碗,“谢迈凛,谢三公子,你不会连他都不知道吧。”
管事的很为难,红堂是个对外的地方,今天收了这封信,明天谢迈凛要靠外门才能进谢家的事就会传得沸沸扬扬,到时候会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的手始终放在信上,想了又想,才终于道:“师傅,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请示下,约莫一刻钟就回来,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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