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拱手道:“在下庞千槊,给附令搜捕司做事。”
隋良野冷眼看着他。
庞千槊意味深长道:“我知道劫法场的是你,你可杀了不少人啊。”见对面人没有反应,庞千槊笑笑,“你要走水路不是吗?我虽不知何时的船,但一定是天亮前出发,否则日间航船多,渡口官兵比夜里多得多,况且就算那些官老爷做事再不靠谱,缉捕令这两日也该到这里了,你在缉捕令上面目全非倒是不打紧,但那两个孩子……”
隋良野打断他,“有话直说。”
庞千槊看看天,“也快天亮了。”他仔细打量着隋良野,又拱手道,“听了你劫法场的事,也看了你的手笔,不到一刻钟作出这样大事,想必兄弟从前也是江湖中人。”
隋良野道:“是又如何。”
庞千槊笑笑:“兄弟不必如此敌意,自从顾长流搅乱武林,多少兄弟不得不另谋出路,从前江湖中过活,潇洒自在,不像如今给官家做事,早有早的点儿,晚有晚的时辰,官大一级压死人,怕官又怕管,咱们武人出身,论起逢迎的本事哪里比得上那些念圣贤书的老‘君子’。看得出你是走江湖的,这差事我做得久,这路我走得太熟,且人手多你数倍,兄弟,依我看,若是你自己单枪匹马,还能闯出去,只可惜还有两个累赘。”
隋良野朝屋内看看,判断两个孩子没有出事,又听庞千槊口气,不像是要作对,想了想,便也拱手道:“多谢兄长体谅,既如此,方便放小弟一条生路?”
庞千槊问道:“那边家是你什么人?”
隋良野道:“是我姐姐和姐夫。”
庞千槊摇头,“我们查遍边家族册,没有这么个弟弟。”他顿了顿,轻笑道,“但家仆们倒说过一个‘小岁’,说是边殊岳之妻结拜的兄弟,只听过叫小岁——或者类似,多年来只听过几次全名,记不太清,沉默寡言,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想,就是阁下了。”
隋良野道:“他们是我主人。”
庞千槊道:“怪不得,原来兄弟离了门派找了个官家做亲随,也算条出路。”庞千槊思忖道,“既如此,我便帮你想个主意,放你走,天亮前还可以赶得上船,既走了,就别再回阳都,千山万水,安然无恙。”
隋良野等他开价。
他道:“边家的族册里,只有一个姓边的子嗣。”
隋良野一愣。
庞千槊道:“里面两个孩子目下都睡着,一点点迷药吹进屋,我有几个手下在看管,别担心,绝不会伤害他们,只要兄弟你不轻举妄动,我保证今晚大家都能活着离开这片树林,但如果你要拼命,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里屋的兄弟也是杀过人的,不会迟疑,反正两个逃犯是死是活,我们领钱都一样。真到那一步,兄弟你武艺高强,定能活命,我们几个技不如人,死不足惜,只可惜了两个孩子。”
隋良野朝屋那边看了一眼,已有两三个人站了出来。
庞千槊继续道:“那就看兄弟怎么选了。我要带走边望善,哪个是,就看兄弟的了。”
隋良野沉默不语,转头看了眼远处的天色,地平线朦朦胧胧,再拖延下去,船必然不在。
他问:“为人父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吗?”
庞千槊道:“可你不是他们父母,他们父母倒是一个都不想放弃,可惜没机会。兄弟,此事你一定要冷静想,利弊你心中有数,冲动没有好处。”
隋良野不愿承认,但庞千槊说得一点没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就算再能打,能打得过源源不断的一百双拳吗,后有追兵,前路不明,这些人江湖出身,是混江湖的小门派中坚力量,可不是什么青年才俊之类的体面人,这群人讨生活出身,隋良野清楚他们如何在刀尖上舔血,况且这两个孩子的死活对他们领赏毫无影响,如今庞千槊愿意谈,除了因为隋良野是江湖人,更因为他们不愿自己为此事死伤,毕竟他们只算半个官家人,没必要卖这个命,得过且过罢了。
庞千槊往后退一步,“不急,我等你决定,我怎么着都行,无非晚点收工。”
“把那女孩儿给我。”
庞千槊一愣,也看了看天色,确是该上路的时候,对面人话不多,倒是够狠敢断,也好,至于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庞千槊也没兴趣管,只是……
“册上写,边望善是个女孩,要充妓的。”他这么说,提醒隋良野自己只抓姓边的。
隋良野道:“那个男孩叫边望善。”
庞千槊朝棚屋的方向望望,“说那孩子不到十岁。”
隋良野道:“他长得快。”
庞千槊笑笑,朝屋那边的差人打了个隋良野看不懂的手势,不一会儿,那边一个差人抱着小女孩出来,隋良野正要上前,庞千槊挡了下,“兄弟,你最好不要动,你动作太快,像要拼命,我担心有人误会,急起来伤到孩子,那就不好了。”
隋良野只得站定,从走来的差人手里接过女孩儿,那匹马庞千槊也让人给他牵来,至于钱和行李,一概未碰地交还给隋良野。
庞千槊朝他拱手,“既然是江湖上的兄弟,天长地久有日再会。”
隋良野无心道别,带上边望善前往渡口赶船。
还未天亮,岸漾口居然来了如此多的官兵,看来官府打定主意要把劫法场的特大凶暴恶徒抓到手,沿路列阵的官兵自不必提,连船只都要被一一排查,隋良野幸好赶得及时,那艘小船已过了检在出发口等着。
天色将亮未亮,隋良野在渡口外停马,拍马将马赶回,他偷时特地选这匹老马,知道这马定然回城中,可拖延一点时间。他把边望善放在地上,叫她醒,几番不醒,他没办法,将凉水泼在她脸上,边望善呛醒,睁开眼一边咳嗽,一边看这是哪里。
隋良野道:“我们游到船上去,东西都不要了,起来。”
边望善跟着他站起身,又问:“我哥哥呢?”
隋良野道:“他换条路晚些去,走。”
说着他把边望善的头发束起,给她包了头以免水太冷,牵着她走到河边,指了指远处的渡口,告诉她:“朝那边游。”他蹲下来两手搭在边望善的肩,“这是生死的问题,你得咬紧牙关。”
边望善郑重地点了头,隋良野把她的腰带和自己的系在一起,“你尽力游,游不动的时候就不要再动,一切有我。”
边望善再次用力点点头,隋良野站在这里望着船,估量了一下时辰,带着边望善下水。
只是秋季的水太冷了。
边望善一下水就打了个激灵,接着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她坚持着不开口,咬紧牙关,浑身发抖地游了几下,很快还是手脚失控,隋良野让她先把头抬到水面,然后拽着衣带在水里游,所幸这边水浅,他不需埋头也可以往前,只是担心时间。边望善没有抱怨一句,只是忍耐着,隋良野眼见着靠近渡口水域,交代她记得低头下水换气,身上千万不要用力,边望善试了下低头抬头,在寒水里打着颤道,哥哥,我做不到。她说着两行泪落下来,只觉得自己坏了事,隋良野只顾着往前看,想了想,把她平托起来,对她道,你便什么都不要做。他在水里行走,托着边望善的身体,还好这孩子瘦,水越深,她一动不动竟能浮在水面,边望善大气不敢喘,隋良野深吸一口气,钻入水下,轻轻牵着她朝渡口去。边望善平躺在水面上,如同坠入冰窖,浑身冰凉,她觉得自己像躺在一具身下布满冰针的棺材里,冷水细细密密地钻进她身体,她不敢去想“冷”这个字,一旦想到便要剧烈发抖,那样便浮不在水面,于是她想,想些好的事情,想今年三月草长莺飞,母亲给她做了一件绿色的裙子,绣了黄色的鸟,那只鸟有红红的嘴,衔着柳枝从江南飞来,身下人起伏换气,轻微的水波声就像在春夏出游划船,阳光明媚,虫鸣蝉叫,湖面波光粼粼,暖日的光晒在她的背上,船桨悠扬地搅动水波,就像现在,哗啦啦温热的水流,她听到一道严厉的声音,“睁开眼。”边望善猛地清醒,隋良野对她道,不要睡过去,否则醒不来。于是边望善赶走那些春天和母亲的记忆,注视着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好似如此漫游永无尽头,在天之下漂流,她还从未见过这么早的天色,璀璨的夜空好像节节败退,再闪亮的星光也比不上一道轻微的日光,仰头看整片天,放眼全是开阔的深蓝与浅白,一点微红的日光在地平线做预兆,水面红蓝交映,天地广大澎拜且冰冷,她缓慢地向身后飘去。
忽然隋良野将她拦腰抱起,托她碰到了硬板,边望善立刻意识到他们到了船边,为了给隋良野省些力气,她急忙动起来,尽管手脚冰冷,她还是用力抓住船板,拖着浑身带水的发抖身体用力地翻上去,有个男人拉了她一把,她抬头看了一眼,应该是船夫。接着她便转身去招隋良野,一看下了一大跳,隋良野面色青白如死灰,牙齿战战,浑身发抖,一个滑手直接没入水中,边望善扑过去死死地拽住他,但只有一只手露在水面上,边望善哭喊起来,这是她才发现船原是已经开了的,那船夫本就在划船,这会儿只是放下了桨来帮忙,他是个高大的汉子,伸手往水下摸,抓住隋良野的肩膀,猛地往上一提,将人拉出水面,两个人又废了一番功夫,才把隋良野拉上船,隋良野这时已经接近昏厥,船夫压他的胸口让他吐水,隋良野难受得紧,伸手要推开船夫,只是现在他没什么力气,临昏厥的前一刻,隋良野拽下边望善头上包裹的湿巾,叫她去换衣服,然后便晕过去了。
边望善手足无措地呆着,船夫却要去划船,叫她进船舱换衣服,边望善自己三下五除二地换了隋良野准备在这里的干净衣服,但却看到了给颜希仁准备的衣服。这会儿她也来不及想许多,又赶紧上来照顾隋良野,她怎么拖得动隋良野,船夫划出一段距离后过来帮忙,将隋良野抱进船舱,帮忙脱换了衣服,便出去了,边望善拿了干手巾,给隋良野慢慢地擦着头发。
午间船夫进来吃饭,原来隋良野在这里也准备了干粮,她和船夫坐在一侧,看着躺在中间的隋良野,沉默地嚼着,船夫看了一会儿隋良野,感叹道,长得挺漂亮的,可惜要死了。边望善甩头瞪着他,“他怎么就死了?!”
船夫道:“他现在一定在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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