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计晚上睡不了太久,他早早上了床,也许睡一两个时辰便会醒来。
他去睡时屋外楼下还热闹得很,他醒来时外面已经十分安静,只有间或传来的蝉鸣,他在床上起身,窗外月光倾泻而下,铺满了整张床,他分不太清时辰,但既然已经醒了,他便趁这个夜深人静的好时候去运功。
他感觉好了些,恢复了气力,按他平日的习惯,最好去高处练功,比如屋顶,但现在他很难爬得上去,只能退而求其次,独自下了楼,到后院去。
还好下午他摔倒在后院里时,有的是时间观察周围,后院有个卸堆行李的圆平台,比地面高出半个人,挨着墙边,白日里马车来往自然是满满当当,现在正好空下来。偌大的后院里只有两三个人聚在西南角,一个借着院中的烛火正在读书,另外两个坐在草垛边上拉拉扯扯,风花雪月。那个圆平台在东北角,因为烛火熄灭,周围并没有人,十分偏僻,来到平台边,一点人声都没有。
隋良野深呼吸,扶着墙爬上去,就这么点高度,还要休息喘气。
为了集中注意力,他面对着墙坐下来,深呼吸,闭眼,先换一个小周天的气稳住腹部,而后汇力集气贯通心口,只不过刚刚行走到胸腔,便忽得生出好多想法,脑中开始听到嘈杂纷扰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叫,猛然间无数人无数张脸崩溃失望的神情清晰地映照在眼前,浓烈的懊恼与愤倦然后心神颤抖,他弯腰噗地吐出一口血。
他喘息,按住胸口,深呼吸,平复,擦干嘴角的血,再来。
再不愿去想的事,也总要去想,再平静的人,或许有火海一样翻滚沸腾的怨怒。
就比如,为什么发生的事要发生,为什么自己要是其中一部分,那个神神叨叨的药师说什么,“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可是相遇也是他把自己带上山,相处也是他先掏心掏肺,凭什么说死就死,留下那些武学秘籍有什么用,只要一句私心的话就好,只要一句话,哪怕留一张字条,写上一个字也好,不要毫无预兆地抽离,不要突然发生,不要突然离开,不想再走一遍杳无人烟的村庄,在困惑中咬掉自己的痛苦,学会忍耐,学会掩埋不安,勉强做毫无波澜……
隋良野睁开眼,面前是灰色的砖墙。
无法想通死人的事,想不通便纾不开,纾不开便要气断。
隋良野朝天上看,不知道怎么去想明白,或许最好干脆忘掉。
他再次闭上眼,可心绪凌乱,这次更加烦恼,罗猜让人尤为光火,而后便是高高在上的武林中人,前仆后继同他决斗的武林年青一代,还有崩溃的厉璞,他只见过厉璞两面,到底……
他想了又想,怨怒越积越深,很想知道到底为什么每个人在自己面前都能理直气壮,到底自己该从哪个地方扭转,才能改变一切,想,开始想,想到他头疼欲裂,他摇摇晃晃,痛苦中一头撞向墙,那来自里面的痛苦一下被来自外面的疼痛抵消似的,忽然轻松了一下,于是他下意识地继续撞,一下又一下,几乎感受不到疼痛……
然后撞到了柔软的东西。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一只白皙的手,手心对着自己,手背压在墙上,被墙壁蹭破了皮,流下一道血迹。
他转过头,看见她寝衣外披了一件松松的外袍,正伸出手,平静地看着他。
隋良野立时皱起眉,又看了一眼她的手,不由得动怒,“关你什么事?!你何必多此一举!”
她倒是很平静,甚至有几分没睡醒的意思,抱怨道:“你声音那么大干什么,小点声我也听得见。”
说罢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甩了甩,转身便走了,看背影还迷迷瞪瞪的,隋良野这会儿反应过来,急忙翻下身跟过去,走在她身边却不知如何开口,该着自己道歉,却只是看着她,她已经进了大堂,隋良野没有再跟,留在院子里。
他垂着头转回身,仰头看了眼月亮,叹了口气,重新慢吞吞走回那台子前,借着月光,看见墙上有他额头磕出的血迹,他抬手摸了摸,想象她的手刚才在这里时粗粝的墙面。
按日程,本来他们第二日便要启程,但她睡过了,又讲着了风寒,要休息两天,坐在椅子上指使隋良野端茶送水,顺便让他去给柜上说一声,要多住四五天,隋良野停下擦桌子的手,抬头问她:“是四天还是五天?”
她神采飞扬地嗑着瓜子,半点不像着风寒,“先说四天,四天不够再补。”
门没关,杂役端着水盆进来收拾屋子,一看隋良野头上包着毛巾,正捋袖子干活呢,杂役先一愣,看向房屋主人,她轻巧地跃起身,招呼杂役,“辛苦了,帮忙收拾一下地吧。”隋良野见有人干活,擦完这张桌子便默默离开,回了自己房间,杂役瞧着隋良野去了隔壁房间,好奇地瞥了眼她,怎么现在下人也能住房间了,还以为要在楼下佣人房里住呢,也来不及想太多,抱起水盆便去干活了。
大约到了晚上,隋良野才反应过来,他们不走不是因为她不舒服,而是隋良野状态很差,上不了路。
隋良野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自己从没说过什么。
基本上他不去找她,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偶尔他能听见她和众人说说笑笑的声音,甚至会和几位夫人手挽手去逛花市,他在窗户边看到下面几人出门,会稍微放些心,长久的等价交换生活让他不习惯欠别人人情,她开心,自己也不算拖累别人,他趁这些时间再度调理身体。
他收拾了两天的干粮和水,清晨出发去山上,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独自练功,自从上次的事,如今他已不再焦急,或者说每次奔向那个恐怖的心烦意乱关口的时候,想起她的手,多少便能拽回理智。
可心智是一方面,功气倒行是另一码事,即便他自己不给自己设置障碍,回运调理也是很难,他独坐两个时辰,疏通下十二门脉,刚往上走,一口血堵在胸口喷出,疼得他翻身下来石头,蜷缩在地上。
他在地上抽搐,再回想一遍心法、内经、门经、脉书,他将门派典籍全部烂熟于心,那些典籍现在早已被付之一炬,而他就仿佛一条蛇吞下了太多食物,蛇身隆起夸张的圆鼓,迟迟没有消化,强撑着继续爬行。他无法再去确认自己是不是哪里记错了,或者有余力调整修炼的顺序,贪急冒进、不管不顾、要引烛燃爆火的是他,现在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反噬,他无从抱怨。
等着一阵天摇地晃过去,他缓慢撑起身体,靠在石头上,这时他发现,远远有一棵粗壮高大、枝叶繁茂的树,树上绿叶郁郁葱葱,中间红条布密密麻麻,涂得这棵树褐而明亮,老树新花,隋良野看不清,起身挪去近处看。
原来树上挂着的红布条都是祈愿牌,这棵树看来很有名,行人过客的心愿希冀如星辰洒满这颗老树,多是求金榜题名的,隋良野看看这条路,大约看得出这是赶考的经处。他抬手看看,那些潇洒飘逸的字体,祈愿出人头地、发家发达,穷书生和世家子弟,在这树面都是平等,求一份荣耀,并虔诚地留下了他们文雅的名字,或许这些名字里,已经有在阳都做上大官的或也说不定。
隋良野又走回自己的石头边坐下,远远地望着那棵树。
他从前在武林的三寸天地里混,觉得那就是荣华富贵的顶点,尽管遇到太多高官名仕,但那时他眼高于顶,有一技之长。赢太多,不觉得幸运。但事实就是,就像这棵树里密密麻麻的求愿,归根结底谁都是平等地在命运面前求一份恩赐,天资、运气、财富、美貌,这些才是稀缺的,我和你,我们有什么特别的。
意识到自己挥霍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些事从没有教过他,全靠自己去想,自己去做,在陌生的天地里,和各怀心思的人交手,弯路要走很多。
隋良野突然想要放弃,这些无用的、没有尽头的运功和调理,还有什么意义,他在武学上迈不过这个槛,在年岁的关口也搞不明白,赶考的人尚有目的地可去,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让他焦急。那些求功名的读书人,可以读一辈子的书,年少不得老来继续,但自己这种人,吃的是青春饭,一场发热一阵腹痛,对于他们这样靠身体做本钱的人,意味着牺牲多少,只有他们最清楚。
太多诱惑,太少选择,太重的代价,太轻的自我。
此后过去很久,直到陷入遥遥无期的等待,那时他才窥探到一点玄机,对于他这样没有安全感的人,焦虑是如影随形、伴随一生、在肩膀上搭着的一只手,只在生命的尽头才会从自己的肩膀上抬起。
或者想,这何尝不是一种陪伴。
但年轻时的隋良野还不清楚,以为自己恢复了武功,找到了用处,就能离开这种情绪和境地。
可他恢复不了武功,也想不明白,只能在这寂寥的林中度过两天,拖着疲惫的身体无功而返,回去已是深夜,他挪回房间,趴在床上,就这么沉沉睡去。
好歹还能安详地睡上一觉,还有什么好求的?
***
他最后是被饿醒的,睁开眼是床顶素蓝色的花,身上盖着松软又轻便的被子,外衣已经脱下,头下的枕头散发出荞麦和藿香,舒缓心神。
他猛地坐起,扶住床柱,咳嗽起来,而后看见她坐在桌边,正在翻书,吃一半桃子,看见他醒来,朝他望望,低下头继续翻书,“饿么?想吃什么?”
隋良野盯着她,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回过头,映在隋良野的眼中仍旧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距离太远,所以五官模糊,只是背着光,周身有一圈淡雅的亮。
她又问了一遍:“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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