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淡定地开始拔剑,对面的人同样握紧刀把,准备动手。
双方互不动作,树摇叶响,风动气清,日头向西,地上视野大开,再没有更适合的生死斗场。
隋良野向他们脚下看,手中的剑几欲脱鞘,时机不太妙,他看出对面的人腿带绷得紧,且有长年负重留下的粗厚腿型,心知他们练的这派武功,必定稳扎稳打,底盘稳重,于是更加谨慎,企图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天助也,适时一阵狂风,地上落叶飞舞,隋良野当机立断,拔剑向地上一拨,树叶随剑风而起,打着旋向面前六人脸上扑去,那六人看得出久经考验,且默契十足,两个后撤,左右两个各自上树,在树上一跃而下,拔刀便向隋良野,隋良野后撤三步,一个剑花挽回来,先从左边下手,一对一他输不了,当即便与最前一个交上手,那小个子腿法虽好,但致命弱点在手上,刀行厚重,他速度太慢,隋良野正是他的死穴,一剑穿喉,隋良野抽剑而撤步,连带着从他手中接过他的刀握在左手,一左一右手腕一甩,横在自己面前,左边一个,右边两个,俯冲而来。
高手过招,生死一线间。左边那个冲得更快,两把宽边短刀舞得虎虎生风,打着旋朝隋良野侧面袭来,他脚法缜密,缩臂亮刀,空隙极窄,几乎没有插入的空间,是十足十的防范姿态。但防范总归太过保守,隋良野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保守上,刀面向地一划,扬起泥土向人脸上扑,同样的招式对方不会上两次当,这一次他只是稍微侧了侧刀面,竟凭借着高速的旋转使扑面而来的泥土重新甩了出去,隋良野抬刀便刺,对方不屑一顾,甚至隋良野的刀刺不进来,零星地相撞两下,右边的人即将赶到,到时三打一,优势不在隋良野。但他错了,隋良野的下一招便是甩刀而出,径直扔向地上那已经倒下的刀的主人,那人奄奄一息,不过苟延残喘而已,但这位同门一见刀过去,下意识地便朝那方向展臂伸刀要挡一下,这下使得自己手臂展开,隋良野岂会错过这样机会,电光火石件剑刃便已来到面前。他和隋良野对视一眼。
隋良野抽出剑,拾起刀,向右看,一个在树上,一个已经来到面前,隋良野决定提速,那个在树上的还未下来,便见隋良野已经砍杀了下面的,正飞身向上而来,他抬刀,却没想到隋良野跃起得竟那样高,在空中舒展停留地如同一只鸟,凌空一记潇洒的横扫腿,要速有速,要力有力,将人直接踢了下去,那人落下先是撞到了树干,接着一头栽在地上,生还无望。
剩余两人大惊失色,但此时谁还会有退的心思,咬牙便也不得不上。
实力的差距在于,同样的招式,隋良野做起来威力十足,且速度极快,这是天赋,也是多年心无旁骛的修炼,同他们,隋良野甚至不需要创造新的招式就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他们俩和隋良野过招唯一的优势,就是多打一。
而隋良野又巧妙地将他们拆分开,如今仅仅两人,隋良野一刀一剑提在手里,淅淅沥沥的血迹落在黝黑的土地上,倒下的人不会再站起来。
下午还赤热的日头,现今变得晦暗,照在尸体是更显得它们青灰一片,乌云自东向西游来,或者傍晚,黄昏会有雨。
隋良野没有去捡剑鞘,他不需要了,他的刀和剑握在手里,他人的血染红了他衣袖的一角,于是他觉得右手稍稍重了一点,脚下的泥土比雨先湿,他低头看,踩在了血里,他拔出腿,朝前走。
久杀人者必沾血,生死有命数,隋良野还要往前走。
树木稀疏高大起来,或许因为山高,大多数树已经攀不是这高度,于是只有根深地敢向上长,拼命地探头要日头要光,要大风要雨,各个粗干密支,大叶繁影,倏啦啦作响,这土地也被反哺地深厚肥沃,雷声滚滚,天地间灰暗一片,风动树摇,天幕摇摇欲坠。
树林中,这片宽阔的地面上,站着六十九人,有铜陵派、东堂森、无双天、西轮浦、南马帮,五大豪门的年轻才俊,聚在这里。
一个走上前,看着隋良野,开口问:“所以,他们都死了。”
隋良野点了一下头。
众人向前走,隋良野抬头看天,“要下雨了。”
天色大暗,电闪雷鸣,刀剑齐齐出鞘,一触即发。
先到面前的是长鞭,鞭上倒刺厉厉分明,甩到眼前一个勾回,亮起森森白刃,隋良野用刀缠上鞭,发力一拽,将持鞭人拖至面前,那人抽出背后短刀穿刺而来,隋良野右手拿剑一挡一划,对面脖颈鲜血迸溅,倒头在地,隋良野左手一转,刀从鞭缠中脱出,后撤拉开距离,但身后一阵打着旋的响声,原来又一人已持双锏自树上俯冲而来,隋良野抬刀拨开靠前的锏,就势斩下来人手臂,还未进一步,身侧又杀来两人,隋良野瞄准一个空档,趁持锏人吃痛将他一把拽来自己面前阻挡住冲来的两个人,好巧不巧那两人中一个用的是九连环,一把按住挡在前面的持锏人,右手高抛一甩,银环倏啦啦飞出,环环相勾,如链似索,直奔隋良野胸口而来,隋良野右手用剑传进环中央,接连将环套于剑身,想要按照绞鞭的招式如法炮制,已穿上七八个环,但见耍环人按住前人的肩膀,前人伏低做梯,耍环人踩着下面人的背一跃而起,并腿腾空横转,一下逼近隋良野,右手向前一伸,将剩余的五六环穿在自己手臂上,稳稳落地后倾斜手臂,用环抵住隋良野穿刺的剑尖,一个用力,猛地震动起来,环传环,到隋良野手中震得他握不稳剑,那剑被猛地弹将出去,对面握拳一臂掼来,发了狠直向面门,隋良野后退恰留出半臂距离,猛地横刀力刻,速度之快只见残影,对面双眼鲜血淋漓,哀声惨叫,隋良野一脚踹向他胸口,将人踢飞顺势砸到两个正准备上来的人。隋良野俯身在地上一个翻滚,捡回自己的剑,剑上还残留着三个银环,他反身对着背后奔来的三人发力一甩,一个环击倒一个人,最后露出一个树后冲来的,隋良野甩开刀双手握剑,那人一跃而起自上而下,已杀红了眼,边喊边扬起刀,带着森森刀风,向下劈砍而来,隋良野抬剑迈步,向上一穿,竟将那人一举穿刺定于空中。
四周静止了,每个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着剑上的人,血从他身上涌出,将这柄剑不留一丝银色地染成红,他嘴里鼓涌着咳血声,痛疼让他在剑上挣扎,伴随他的重量,剑身压弯,而后砰地一声断裂开,他猛地摔倒在地。
隋良野甩开断掉的剑,两手空空地站在人群中,他的眼睛空洞而狠厉,这是杀入无我状态的表征,他冷漠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这狂风暴雨中如同一块生硬的冰,杀到现在,对抗至此,无论是他,还是他们,全都没有退路,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从哪里开始错。
风停了,一道闪电在天顶划过,始终下不来雨,空气升腾着满溢的冷冽吹散了热风。
那边终于有人动了脚,他握紧剑,迎上隋良野的眼神,他的双眼满是屈辱和不甘,他的脸上燃烧着复仇的红,他一字一句道:“你这怪物。你这该死的怪物。”
隋良野直视着他们,声音低沉地回复道:“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他说到这里,看着对面这群痛恨自己的人,突然胸中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怒气,种种怨懑忽然涌入脑海,他师父的死,他的屈辱他的不甘他的无能为力和无助,他师父的死,此刻将他的心一把攫住,他和他们在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中对峙,在灰暗的天幕下辨认彼此的面容,即便看不清也再也不重要,为了什么此刻也不再重要,所有做人也好为人也罢的重重痛苦此刻全部化成汹涌的杀意,来吧就此时,就此地,成为不问前因后果的野兽,反正你屈辱我也屈辱,你痛苦我也痛苦,你有理由我也有理由,那就不死不休,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妈的不死不休!
从来没有,隋良野从来没有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情绪,那些从他幼年时就悄悄积累的一切感受,就像冰山下的火焰向上窜,天地灰暗如夜,电闪雷鸣之间,赦免一切杀人罪。
隋良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下,众人如临大敌,隋良野道:“我早上算了一卦,我现在做事前总要算一卦。”他往前走一步,众人向后退一步,风凶猛地摇动树干,大树向东压倒,露出树林后浩瀚的墨天和远处如黛的青山,一道闪电银龙般在云后闪烁,隋良野冰冷的眼神在他美丽初成的脸上映出一种诡异的光,他的脸颊上有一块不易察觉的褐色斑正在蔓延,他对所有人宣布道,“今天不是我的死期。”
对面首先三人提刀便上,隋良野不躲不闪向他们奔去,顺势俯身弯腰一勾,从死人手里夺过一把剑,又用脚一踩刀柄,一把短刀弹飞在空中,他跃起在空中接住,一个翻身劈将下去,来到人群中。
大雨倾盆而下,密林大风,弯腰的树飞扬的叶,眼花缭乱的刀光剑影,对招在林中穿梭,天色忽明忽暗,隋良野似魅如妖,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听得呼号喊声处处响应,此起彼伏,与远处山丘上的狼嚎交错。
雨如豆大,堪堪砸在衣袖,那刀正抬起,挥臂速快,那滴雨沿着臂弯倏地向刀尖冲去,又随着猛地刺出的刀锋脱刀而去,落在隋良野脸上,刀已被隋良野侧身斩断,清脆地甩出插入树干,那持刀人睁着猩红的眼用半截刀不顾死活地冲将上去,隋良野的刀柄在手心下旋转,换了个方向握住,横着划过对面的喉咙,一滴飞溅的血盖住了隋良野脸上滑落的雨滴,来不及多做调整,紧接着隋良野将短刀一抛,换个方向接住,便回身对付下一个从背后扑来的人,那雨滴和血滴,随着这一回转飞向空中,落在地上。再看脚步纷飞,乱中有序,你来我往,血与雨在地上汇聚,间或倒下死不瞑目的眼,所有人都开始感到疲累,所有人都忘记停顿,轰鸣的雷声催雨催风催闪电,催得死人早早上路,活人早早去死。
这一道惊雷后,仍旧站着十二人,雨水糊在所有人脸上。隋良野面前有十一个浑身是血的残兵败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此刻双手握剑,剑尖已卷了刃,他的脸上和身上溅满了血,湿漉漉的和雨水混在一起让衣服沉重,仿佛将他向下拉拽,他的眼睛极其机敏地在面前人身上逡巡,这是高强度高频度对招后的自然反应,随时等待不知何处而来的下一次攻击,对面人摇摇晃晃,也同样死死地瞄准他,就如同草原上一群恶狗包围一只毒狼。
而雨势逐渐变小,人在大雨中模糊的轮廓中清明起来,乌云层层消散,好似抽丝的棉,不多时天空便有黄昏时的轻柔清朗预兆,淅淅沥沥的雨只持续了片刻,而后树林中已停了雨,只有树枝树叶上的积水还在向下倾倒,隋良野的背后有道长长的血印,他在刚刚反身抵抗时将剑刺入来人的身体中,又在胸口挨了一脚,这时踉踉跄跄地向后退,猛地撞上树干,疼痛碾过他身体一般逼得他发起颤来,而极度的疲劳又让他一时喘不上气,弯腰干咳,他面前还有两个人,同样的精疲力竭,同样的身负多伤。
隋良野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又急忙撑着树站起来,那边差点扑上来的人又放缓的脚步,他在死人身上捡起刀,慢慢向后退,对面两人的刀也是血淋淋的残刀,到现在,无非就是咬紧最后一口气。
雨后的树林生机苏醒,隋良野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与对方的同样清晰可辨,简直比树枝上此起彼伏的鸟叫还要嘈杂。他们三人甚至连眼都不眨,在此地吊最后一口气僵持,隋良野退至一摊水里,停住了,他发软的手臂终于找回了知觉,再退也没有意义。
对面的两个人,一个十七八,另一个二十出头,新长的胡须极不贴合地衬在脸上,年轻的脸庞,和孤掷一注的眼神,都锁在对面这个冰冷的人身上,好像注视着一条毒蛇凶恶的眼。
在彼此眼里,都已算不得人。
那年轻的最先沉不住气,发出一声怒吼,举剑劈来,毫无章法,亦无力道,脚步松松,如果不是现在这个时刻,隋良野必能轻松对付,但他现在明白自己没有力气再去对招,哪怕赢了这一个,后面还有一个,到自己力竭之时,必定动弹不得,在地上等死。于是他向侧面躲,只是堪堪躲过,休谈力速,而另一个也趁机会冲了上来。
上来好,总比无休止的消耗强,隋良野反身蹬树,将剑猛地插进树干中,借力踩上剑柄,一跃而起,对着其中一人俯冲飞踢,一脚踢中那人的头,那人当即七窍流血,直挺挺地栽倒,隋良野就着接过他手中的剑,对着迎来的另一人脖颈精准地一划,血溅七步,这人扑倒在地。
落地的隋良野双脚支撑不稳,猛地跪在地上,他撑着地干呕,心跳如鼓,他扶着剑试图站起来,摇摇晃晃又栽倒在地,他翻过身,看树顶后蔚蓝发红的天空。
暮色已悄然而至,一只翠绿色的鸟在他头顶盘旋,栖停在他的肩膀,凝望着树林中躺倒的六十九具尸体,隋良野的胸膛起伏着,他淡漠地看着天色,感觉眼睫毛上有血,眨一下,便疼一次。
还有路要走,还有人要见,还没有结束。
他身边围满了各色各类的鸟,在土里啄,在尸上咬,隋良野撑着手臂站起身,鸟儿们哗啦啦振翅远飞,一团雀散云消,天色澄亮橘红,如同泼了一把闪耀的红,漫天不均匀地浸染着浩瀚的天,夕阳渐行渐远。
隋良野一一看过地上的尸首,有些已面目不明,在树上,在树边,在土上,在石边,散落一地。
他的内心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感触,只是在原地定定神,重新向山上出发。
然而山上已经聚集了更多的人,比那些来挑战他的愣头青看起来年岁长了许多,地位也高上许多,他们在寺门口焦急地交谈,乌泱泱地望去有上百人,而隋良野则浑身是血地从树林中走出,两手空空,忘记带剑也忘记带刀,独自走在这段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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