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不解道:“那和我师父有什么关系,他已经是掌门,是天下第一,不需要遵循旧例了。”
刁一行哈哈一笑,“你以为他是怎么当上天下第一的?十五年前我们还是当之无愧的武林巅峰,门派就剩下师父和我们俩。然后就是我门素来传统,跟天下第一决斗。我能赢师父,顾长流也能赢师父,我们都知道,师父老了,全数武学都倾囊相授,所以他没有秘密,没有绝招,没有胜算。决战前我说我不打了,我不想打师父,也不想打师兄。我觉得他们都有病,一共就三个人,他妈的又没有人逼你,非得在山上杀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这不有毛病吗?师侄你说呢?”
“……”师侄此时瞠目结舌。
“入门多简单,见一个人三次就说有缘,走走走跟我上山,然后在山上跟有病似的一方面全心全意地教导你,然后等养熟了就开始让你像斗鸡一样去跟同伴斗,好容易活下来最后还要弑师。为了什么呢?”刁一行两手一摊,笑得很无奈,“什么也不为。为一个虚名的天下第一,为一个没人在意的自己给自己颁的名号。”
“……所以你离开了吗?”
刁一行道:“对啊,我跟那帮神经病没话讲。”
隋良野沉默着,一时间心乱如麻。
刁一行看看对面这孩子,咂了下舌,“但我一直以为顾长流不会有这种苦恼。”他挑挑眉,“师兄从小就很冷漠,门派规矩对他来讲是天经地义,让拜师就拜师,让和同门决斗就决斗,我同他说我们不必这样打下去,他还挺困惑,问我为什么不。直到最后剩下我们两个人和师父,本来应该我和他之间决出一个再跟师父决斗,但师父说不必了,哪一个都可以。”刁一行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咧嘴一笑,“老头心软了,不想看到我们手足相残。我跟师兄说,不要再打了,没有师祖看管,只有天地和我们三人,那我们就做正常人吧,何必一条路走到死。师兄说不要,说这是师门规矩,一定要打,我说我不去,他说他去。”
隋良野盯着刁一行,后面的话迟迟没有出口,对面的刁一行有些出神。
“然后呢?”
“师父,当年顾长流发烧发到昏厥,连着三天不吃不喝,师父守在他身边,眼睛都没有阖一下……”刁一行回过神,“总之,顾长流赢了。我跑了。”
隋良野问:“别人都是破门,为什么你是叛门?”
“别人走,是废了武功才走的,我没有废武功。他们两个人打完,一死一伤,顾长流眼睛都瞎了,还跟我说不要走,等他养好伤跟他决出胜负,太好笑了你知道吗,他们打了整整四天,结束的时候是个黄昏,下了一整天的雨,他好像一条残废的狗,跟我说什么天下第一,当时笑得我真不行了,我师父血流到我脚下还把我滑了一跤,但还是太好笑了你都不懂。”刁一行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扯着,瞧着有些怪异,“我活那么大从没有那么开心过。神经病,还等他养好伤?老子想去哪儿去哪儿,所以我就走了。”
隋良野顿了顿,“你不给你师父收尸吗?”
刁一行满不在乎道:“他自己愿意随便死,难道还会在乎自己的尸体,无所谓吧。”
隋良野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摇头,“……疯了。”
“就是。”刁一行把身后桌子上的一双新鞋拿过来穿,“所以那天我见到顾长流差点没认出来,真是变得翻天覆地,又是养小孩又是啰嗦念经,瞧着跟个老父亲似的,一脸慈祥,我认识那么多年他都没说过几句话……”
隋良野一个激灵。
“现在到你了,去吧,去把顾长流杀了吧,师门传承,”刁一行咧嘴笑,“后继有人了。”
隋良野皱起眉,定定道:“不,我不要守这么愚蠢的规矩。”
刁一行搔搔脸,“这不是你守不守的问题,这是他无论如何要逼你。”
隋良野大为不解,“他也是受害者,为什么要逼我?”
“傻小子,你不杀他,”刁一行站起身,“他不就白杀师父了吗。”
隋良野愣了一下。
刁一行继续道:“我固然可以叛门出逃,因为我不必继承‘天下第一’,你是他唯一的徒弟,如果你逃脱了这他妈神经病才能想出来的‘命运’,让他能活着,那我们师父算什么,算他多年前没想清楚的一个错误?这让他怎么受得了。”刁一行俯身指着隋良野,“小子,你还年轻,你不明白,对于有些犯了大错的人,他们是不会回头的,他们只会一条路走到黑。”
隋良野辩解道:“不是的,我师父不是那样的人。你去哪儿?”
“离开啊。”刁一行说得理所当然,“我要不是跟着马队到这里,我都不知道我回来了,从我当年叛门后就没回过这地方,一回来我就浑身不自在。”
隋良野忙跟着站起来,“你往哪里去?”
刁一行摸了一把乱蓬蓬的头发,“没想好,往北吧,听说睢阳滩风景好,我还没去过那么北的地方。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你跑了你师父就不能逼你跟他决斗了,你俩都能活。”
隋良野摇头,“遇事不能躲避。”
刁一行眯着眼摇头,老气横秋道:“小子你真是太年轻,怎么不能逃,人活着过刚易折,师叔没钱也没礼物给你,这句箴言送给你,后会有期。”
说着就要溜之大吉,隋良野抬手一抓,捏住他手肘,顺势便要将人向回扣,谁知刁一行手臂一展,反手便来擒隋良野喉咙,隋良野一推抬掌隔档,立刻压上刁一行手臂,抬腿便要攻下路,刁一行两手回转变拳,倾身双拳直奔隋良野胸口,为躲这一击,隋良野不得不放弃腿上功夫,直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刁一行收手,站定,朝他笑笑,“你这招式像师兄,太依赖轻功,虽说门派传统就是练轻功,但师兄尤其注重腿上功夫,太容易被看穿。你要是跟他动手,记得攻他侧腹部,他那里防得太差,你就能赢。”
隋良野立刻道:“我不会跟他决斗。”
刁一行已经出了门,留下一句“随便你们,一群神经病”,便倏地一下跃出墙,翻身上树,一个鹞子翻身便遍寻不见人影去了。
隋良野站了一会儿还不敢相信有人就这样两手空空地离家,转身回小屋一看,原来这里本来也没什么东西,仅有一双换下的旧鞋,那个两手空空的师叔就这样了无牵挂地走了。
而隋良野越想越觉得,若不是当日遇见了刁一行,或许顾长流也不会突然回忆起自己的使命,从而如今跟他发这样的痴疯。
都怪刁一行,和他们那个该死的变态门派。
隋良野心里只有他师父,顾不得刁一行这种不重要的角色往哪里去,转身便出门准备回山上,他固然见过门派手册,厚厚的斗战记录,无一不暗示着沉甸甸的从前生死,但他就是不觉得师父是其中一份子,方才刁一行讲的话,他听进去一些,比如师父如今性情大变,那就好了,既然能为自己变,怎么不能为自己改了祖宗规矩。
当然可以。
他一门心思往回走,路上忽然窜出个人影挡住去路,如果平时,这样莽撞的冲入十步内就会被隋良野发觉,今日他心情太乱,竟然没留意到。
此人来到面前,一把拉住隋良野的手臂,气喘吁吁,还挺高兴,举起一只手,手里攥住他那条玉项链的红绳,得意洋洋道:“让我好找!你看,我给你找到了,只不过只有绳,玉的下落我也有消息,只要再出点钱,我就能帮你……”
隋良野一拳砸在他脸上,后面的话全堵住了。
隋良野扶正他,拂了拂手,后退一步,“我看起来好脾气吗?”
罗猜捂着口鼻鲜血,只觉得牙在晃,嘟嘟囔囔,“显而易见不。”
隋良野便要走,罗猜在他背后喊起来,“你练武功就是为了欺负老百姓吗,你怎么不去当那个天下第一,没种!”
隋良野回过头,罗猜连忙退后几步,警惕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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