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成寻笑笑:“你对此事要刨根究底,是因为洪培丰是你旧友,还是因为你是汕头人?”
蔡利水犹豫片刻,明知故问道:“是也不是,只是下官不太明白,一套标准用到两班人身上怎么就成了两种结局,要说严查怎么有人逃得过,要说开恩怎么有人非死不可,要说王法怎么有达官贵人之子安然无恙。下官想不明白,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计成寻并没有跟他计较这话中的顶撞,只问:“我在广东也有差不多六七年了,这几个职务都做过,我同你实话说,很快我也就调去其他地方了,按理说没必要一定帮谁,但你我在广东也共事了许多年,你有什么成绩我心中有数,做事精明强干,在按察这个位子上不畏强权,十分难得。”
蔡利水端坐道:“大人谬赞。”
“汕头这趟差事走下来,你为他的武林堂发挥了关键作用,隋良野不会不提拔你的;既他有意抬举你,你就要去阳都了。他从云贵回来,你还没去见过他吧?”
蔡利水沉默。
“我之所以说隋良野这趟云贵跑得值,是因为明眼人都知道,武林堂这个差事早晚要并进部门成为下辖的一个事务处,但隋良野这样的功劳,不可能降级,且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接下来必然会进入传统的官员序列。受命于艰难时,避科举跻身雀翎之中,这样承新帝不稳而升迁之路径,仅可一次,后来者无可复制,所谓天命也。我在大大小小的地方当差,见过太多官吏,许多人学礼学书学口才,出门进户练习先迈哪只脚,张口闭口打官腔拍马屁,这样人太多了,但就算学了再多如何在官场左右逢源,但凭大部分人的出身、背景,哪有什么政治前途,这些虚头巴脑的学了有什么用,一辈子不过小吏而已。”
蔡利水瞥了眼计成寻。
“不要怪我话说得直白,但你毕竟是小地方人,祖宗又无荫蔽,科举不上不下,在地方谋差事。我看你为人正直聪慧,是可用之才,有心抬举你……”
蔡利水道:“承蒙计大人关照。”
“你坐,我不是讨你的谢。”计成寻喝了口茶,“我那时抬举你是用得着你,我刚到时广东关系复杂,你不拉帮结派,底子干净,整治也算有成效,所以我抬举你一路升到按察司。现在的按察黄崇明就不行,他水平一般,胆子又小,不敢得罪人。但他是黄家人,黄家很有影响力,我反正要走了,卖他们个人情也无妨。本来送你去南部军区,一来是不想你降级屈身在黄崇明下,我跟曹丘打过了招呼,去军部好歹是平调,待遇不会降级;二来你是按察系统出身,在广东已经做到了顶,除非往阳都,否则你在按察会碍别人的事。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隋良野野心大,路数野,手段毒,要成事,黄崇明不行,只能调你回来,那时我想好了,你不去军部的线,改到武林堂这条线上,前途会更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蔡利水猜测道:“因为隋良野要回到传统条线上?”
计成寻道:“他既然回去,一定有些人是会跟着他大升。那个五幺一定跑不了,个人能力太突出,隋良野必定重用他;晏充人过于老实,难成大器。还有一个,就是你。”
蔡利水低头不语。
计成寻看着他,“你现在要惩办隋希仁,你想隋良野怎么做?”
蔡利水咬咬牙,“这样的前程,我要来何用,我本就出身寒微,再回……”
计成寻笑道:“小蔡啊,你现在还能往哪里回呢?回汕头?回按察?还是你打算下半辈子给洪培丰扫墓啊?”
蔡利水张张口说不出话。
“你在这条路上,和那些混吃等死的小吏不同,处在这样争斗的漩涡里,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计成寻道,“隋良野一定会培养自己的人,因为他一不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二不是科举出身,他一个政治素人,唯一的靠山就是皇上。可君心易变,隋良野进入了正仕后如果连个为他说话的人都没有,朝中的各个山头不把他挤死才怪,你知道他还没有回阳都,福建巡抚已经告了他一状,一石激起千层浪,各派在阳都吵得不可开交,他是太多人的眼中钉,皇上得为他亲自居中调解。”
蔡利水不甘心道:“那我就该看着他包庇家小?”
计成寻道:“我说了,你是按察系统的,到了阳都你就会明白,什么叫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试图拉你入伙的、给你机会的,还在后面呢。话,我也只能说到这里,很多事你要自己想,我记得你有个神交好友青玉观,他是个很有抱负的人,只可惜太冲动,做事不够小心,能力比起隋良野还是差太多,成为漩涡的牺牲品,如果他有机会能重来,一定能完成许多事业。”
蔡利水沉默了,感到一种冥冥中的沉重感,仿佛一块巨石一下子把他心头关于隋希仁的怒火压了下去。
计成寻道:“曹丘以前常来省府时我同他关系不错,他有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那时是说谢迈凛的,不过都一样,‘水落会有石出日,留待天晓看分明’。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你在此地、此时,和隋良野作对,就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必然一败涂地。”
蔡利水没有答话,他不清楚计成寻此番劝诫是因为惋惜他的前途,还是希望息事宁人,但他心中明白,计成寻根本不在意洪培丰的死活,事实上,全天下除了自己,再也不会有人在乎这么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如何死,怎么死。蔡利水对洪培丰有极其复杂的感情,这迫使他对洪培丰的死因追根究底,只是这份感情他不可能向任何人讲得明白,此刻他好似突然开了悟,原来委屈是要埋起来的。在这样的环境,他这样的人唯一的长处就是种种子,然后悉心培育,留待来日,事成之前不向任何人提一句怨懑委屈不满痛苦,通通咽下去,这是向上生长的良药。这时候他才明白那些沉稳的人身上是什么拽着他们往地下扎根,他脑海里浮现出隋良野,好像理解了隋良野为何是那样的人——因为脚下盘着根。
这是件好事,他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他为何要为一个罪犯的死牵肠挂肚,等到他成功的那一天,只要能办成事就足够了,其中缘由,不必多说,问心无愧足矣。
这会儿衙差敲敲门,带了牛腩粉回来,计成寻招待他留下来吃,蔡利水没胃口,只谢过了计成寻,表示自己明白了计大人的意思,回去必定好好想想。计成寻没有强留他,只是说别忘了去拜会一下隋良野。蔡利水顿了顿,点点头退下。
衙差在门口等蔡利水出来,问过安,才拎着食盒进来,在计成寻面前的桌子上掀开盒盖,热气升腾,香气四溢,衙差把碗端出来,摆上筷子,又道:“大人,广西巡抚左大人来了,今日天色已晚,是不是告诉他们明天再来?”
计成寻道:“是不是还有一碗?拿出来放下,让左大人来吧,但就他自己,随从不要进来。”
衙差照吩咐关上门去了。
不一会儿,门敲了两声,衙差推开门,左辞秋背着手从外面踱步进来,灌了一鼻子的牛腩粉香气,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衙差关门离开,左辞秋走过来弯腰嗅了嗅,计成寻拿起筷子抬起头看他,“坐吧,这碗给你预备的。”
左辞秋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坐了下来,拿过另一双筷子,计成寻道:“看看这粉跟你们那边的比怎么样?”
“那得看论什么,论劲道还是论顺滑。”左辞秋道,低头吃粉。
两人一会儿都没出声,各自大口吃粉,热火朝天,配着毛尖茶,吃得舒舒坦坦。
左辞秋不爱喝汤,捞完便算,拿出手帕矜持拭口,看着对面的计成寻端碗喝汤,“这汤不油吗?”
计成寻喝罢汤,也用手帕擦嘴,“香自肉中取,味从油中来。”
左辞秋撇撇嘴,拿过茶壶给两人倒茶,计成寻对门外抬声道:“来人。”
两个衙差进来,计成寻指指桌子,“收走。给左大人的随从部下开一席晚饭,不要让人空等着。”
衙差收拾好退下,带上门,计成寻还在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左辞秋道:“咱们也别客套了,说正事吧。”
计成寻笑了,“行,说吧,你来讲吧。”
左辞秋把手帕叠好放在桌面上,“咱们的恩怨,说短也短,说长也长,这么耗下去不是好事。当时你答应了替广西给武林堂交钱,后来一看要交的太多,把兄弟们给踹了,让我们自己去筹。你要说这个钱我们拿不出来,也真不会,但事情紧急,这一手让我们实在没准备,措手不及,太不道义。那我们就封了广东在桂林的船厂,你们就告去了阳都,闹来闹去,都不好看,反正按察院和吏部的意思是,还是不要撕破脸,大家不好看,让咱们回来调解,所以我就来了,老兄,咱们也认识快十年了,这事怎么说,也别拐弯抹角了。”
计成寻道:“上面让你们解封了吧?”
左辞秋一噎,“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兄弟俩打架闹去老子面前,要是个孝顺的,就得各退一步,我也要回去交代的,给武林堂的钱那归根结底不还是老百姓出的?”
计成寻道:“武林堂现在以查案缉捕为主了,广西不需要交太多钱吧?况且案子里那些查抄的钱产呢,拿去算进广西给武林堂的嘛。”
左辞秋指指他,“你一看就没过问武林堂的事,案子里查抄的那武林堂直接就拿走了,还会过地方按察?这可是直接给阳都的钱。现在武林堂给广西开的价,那都是扣过这些案子中的,只有合法合规合并经营的了。”
计成寻疑惑道:“怎么广西剩下的帮派凑不够这些钱吗?”
“有些事你要说,那就不得不说你们了。”左辞秋手指点桌面,“广西原来是有不少武林门派,开山立业,生意做得大以后,你们这里又是送地又是减税,他妈的那些武林侠客转身就来广东做主门,一来二去跑南小岛上的都有,现在就剩几个大帮派,还是名声大纯利小,根本凑不够。武林堂可不管这个,攥着省府要钱,妈的这不是明抢吗?武林堂这摊事眼看着要并轨,就他妈脸都不要了。”
计成寻哼笑道:“说我们,在你们那里搞个骑马场买块地税钱要分十年收,这样收钱哪个门派也受不了啊。”
“我现在是在跟你说怎么治理的问题吗?”左辞秋打断道,“我都想追也要追到天涯海角的广西人头上,妈的在广西发家结果跑别的地方享受,老子一天到晚火烧脑壳你还逍遥去了。但现在盯得紧啊,要钱,还得要得正经,又想马儿跑又想不给马吃草,他妈的朝廷缺钱自己造啊,朝廷造钱又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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