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天下竟有这样的兄妹。
拔剑出手,先救洪三妹。
洪三妹刚刚还是害怕,如今看这架势,心中已是有几分明白,颓然地立在墙边,头也不抬,悲戚戚心碎,看着小个子满怀杀意的眼睛,不得不想到她的哥哥,不禁悲从中来,顿觉没了家,自此便是漂泊。
隋希仁解决掉这两个刺客,抓过鸳鸯拔腿便走,对着河对岸吹了声口哨,那马便抬起头张望,哒哒地过桥来寻他。本想无需人帮忙,现在看起来不得不求助,听说晏充他们在陆河,赶得及的话就将此二人一并送去照管,也是好事。
想定便需再寻一匹马,正巧经过一家客栈,便打算偷一匹。
他将两人安顿在暗处,弓着身闪进客栈的后院,眼疾手快,不多时便牵出一匹黑马,好容易拉到两人身边,自己的马也到了,隋希仁催促两人上马,又警戒地招呼着四周。
催了半晌,还不见动,原来是那两人又吵起嘴来。
一个道你不跟我走,你还有哪里可以去。
一个道哪里都好,天地间流浪。
你相信我,我郑丘冉发誓一定保护你,不让你受一点点伤害。
洪三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抿着嘴说不出话。
隋希仁有意劝和,便道,“那就让郑丘冉娶了你,一辈子不离不弃。”
本以为洪三妹要信这誓约,但洪三妹只是转过头看隋希仁,“我手足兄弟尚且要我命,结发夫妻又有几分可靠?”
她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只是如此讲来,天下情还有可信的吗。
郑丘冉定定地望着她,对她道:“我郑丘冉发誓,无论生死,却不伤害你,我郑丘冉做人死心塌地,哪怕你我分道扬镳,反目成仇,我发誓,一定不伤害你。”
却不要问如何分道扬镳,反目成仇,或许永不会有这一天,但同党相护固然容易,敌者有界确实难得,洪三妹看着他,咬着嘴唇,要下决定。陡然间,一对年轻人便有了生死同命相依为靠的前程,对她尤其是。
隋希仁该催,但看着她想起幼时的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人,定下不成文的相守契约,都在某天某处某瞬间,实在是忠贞盟约。只可惜总有人要先打破。隋希仁知道她会怎么选,自己那时也是完全倚靠在隋良野身边。
她点头,忽然如释重负笑了,郑丘冉一把抱住她,风势愈大,他们俩相依在风中站定,隋希仁拉过他,“快走。”
鸳鸯一匹马,他一匹马,在起风时朝陆河马不停蹄地奔去。
风大起来时,隋良野和谢迈凛已经到了山脚。
自打抓了崔蕃,此地封了一个多月,后来没有发现任何新物,渐渐地也就松了管,如今他们站在入山口,看管的衙役正在打盹。
隋良野也没叫醒他,径直朝山上去,谢迈凛倒是关心起来,“你说山上的那两个和尚怎么吃饭?”
“下山了。”隋良野道,“在押司审了几天,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就放出去了。”
这下谢迈凛便明白了此趟的目的,“要去庙里吗?”
“对。”他们越过官府插下的短木,小心地避开告示牌,路口的短木插得尤其密集,一眼望过去好像密密麻麻的断碑,树影中更显得阴森森,风穿过树林似乎势头也并未减小,可见今夜风有多厉害,隋良野抬头看树顶,偌大的树冠被风吹得齐朝一边倒,谦卑地好像低着头任由凶风在脖子上踏,想来夜半可能有雨,便加快了步伐。
谢迈凛悠哉地跟在他身边,长腿一迈几步便赶了上来,不管是多事的夜还是暴烈的风,对他来说都事不关己,于是闲庭信步,打量了一眼心事重重的隋良野,噗嗤笑出来。
隋良野本还在想事,听见谢迈凛笑,转过头瞧他,“怎么?”
“做大人就要操大人心,你看着忧国忧民的。”
隋良野轻轻摇了头,“我没在想国也没在想民。”
谢迈凛好奇道:“那你在想什么?”说罢一顿,环视周围,捂住自己衣口,“难道你费尽周折就是要带我来这里重温旧梦?天啊,商纣王都没有你这么好逸恶劳。”
隋良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真羡慕你每天什么正事也不想,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淫欲。”
谢迈凛点头道:“温饱思淫欲,我没有你那么多事要操心。”说着赶上几步,撞了撞隋良野的肩,“所以,去庙里找什么?”
这动作没什么特别,谢迈凛从前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和人打打闹闹是再平常不过,只是隋良野从未和同龄人相处,只觉得这亲昵却又不暧昧,挺好的,又有些怪怪的。
见他不答话,谢迈凛背着手,肩膀贴在谢迈凛肩膀后,连体似的,便走边低头看他的脸,“找什么?”
这种暧昧隋良野便熟悉些,倒也不讨厌,“上次你说,你不后悔。”
谢迈凛花了点时间想想是什么时候,想到笑了下,“原来我说话你都记得这么清,我都差点没想起来。”
隋良野道:“但不是所有人都不后悔的,你见过崔蕃了,他就是个放不下的人。”
谢迈凛琢磨道:“人要是迷信,信生死有报应,就别杀人,哪有人一边杀人一边拜佛的,自欺欺人,装腔作势。”
隋良野道:“杀人是为了活着的时候活得好,求佛是为了死了以后过得好。”
谢迈凛很不屑,判定这样的人只是承受不起代价的废物,“我还以为你会说,他求佛的时候佛对他讲‘只要你能活得好,该做什么就去做吧’。”
隋良野认真思考片刻,“倒也不会那么明显。”想到这里,他转头看谢迈凛这张玩世不恭的脸,不由得想问,“你就没有这种时候吗?冥冥中有预兆,虽然还没到,却知道远处有该你做的事降临……”
谢迈凛听了这话,缓缓地转头看过来,隋良野自己倒先觉得这话已经神乎其神,虽然他平日占卜,但总归没让人觉得他真的走火入魔,这话要说给同朝人讲,他的名声就要完蛋了,他这个升迁速度早就得罪了不知多少人,正愁抓不住他把柄,倘若让旁人听见,必要说他惑主妖官,大逆不道……
一句话就让隋良野十分现实地开始焦虑,万事一旦挂上前程,就马虎不得,他自己不清楚,但脸色已经出卖他,就和所有在宦海浮沉的同侪一样,压抑是一种天性,越是冷漠面上越忧国忧民,越贪图享乐面上越端正严肃,真心或动机,别让人看穿。
他由一句话想到前途又从前途想到宦海,无限延伸,无比焦虑,忽然谢迈凛双手捧住他的脸,不知怎么凑到他面前,仔仔细细盯着他,“喂!”
隋良野回过神,定定心,推开谢迈凛,后者自然地退后一步,面带笑意,“从前你发愣的时候就是真的发愣,甚至有点呆,现在你发起愣来,就像有许多心事。”
隋良野抬眼看他,还没答话,又听谢迈凛道:“有,我也有‘天命在我’的时候,”他沉默片刻,虫鸣声填补上这空隙,隋良野耐心地瞧着他,他盯着远处的一点灯火,走得稍微靠前一些,开口道:“那时候我站在,”他吞咽了一下,“国境线上,选择在我手里,胜利在我手里。然后……”他顿了一下,“我可以回去,也可以进去。我的那匹马,马蹄碾过地上的那道红线,我记得很清楚,土把那条线弄脏了,我觉得天命按住我的肩膀,在我耳朵边告诉我,就是现在,就此时此刻,‘进去吧’。”
谢迈凛有些恍惚,这话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事实上他的野心和欲望从来不宣之于口,说出来的感觉太奇怪了,好像脱光了站在太阳下,他觉得喉咙干,猛地停住脚,迫不及待地转头去看听这话的人的表情,他想象会有一种震惊或不理解,但隋良野脸上只有一种很纯真的倾听神色,目不转睛,专心一意地等待他讲话,谢迈凛又干咽一下,这瞬间他觉得他和隋良野像是两个小孩子,童言无忌地讲真心话,尽管这真心话的内容如此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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