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谢迈凛从坑边出现了,紧跟着的是谢连霈,姜穗宁慌忙擦了把脸,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倒不是多么热爱这谢家兄弟,只是能见到人可算不那么害怕了。
“我知道……我知道了谢迈凛,”姜穗宁抢白道,“好,你说得对,咱们今天就到此为止,你把我拉上去,”正说着,觉得脚下一动,便慌忙跳起来,浑身打了个冷战,躲了几步,才抬起头,语气不由得又卑微了几分,“你把我拉上去,咱们就,扯平……你跟我也没有仇,何必……”
谢迈凛蹲着,手托下巴,低头看他,谢连霈不由得想,到现在,谢迈凛还没有开过口。
终于姜穗宁也发现了,便转向谢连霈请告:“哎谢连霈,咱俩的事也算结了,我不告发你行了吧,你帮我跟你哥说说……”
谢连霈便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道:“我早就跟你说了,你找回来不就行了,怎么老是不依不饶。”
“嗯……嗯好,偷簪子的事就天知地知,咱们仨知,好了吧,”姜穗宁举起手指,“我发誓!”
谢迈凛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好。”
姜穗宁伸出手,“拉我上去吧。”
谢迈凛没有反应。
这边姜穗宁意识到不对,脸色顿时大变,“谢迈凛你他妈推我下来的时候没想把我拉上去吗?你想怎么样,你想杀人吗?!我早看出来了,你才是一肚子坏水,你们家里就你阴,你把我拉上去听见没有,不然小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谢迈凛让谢连霈把包裹扔下去,盯着姜穗宁道:“你太精神了,过两天吧。”
接着叫上谢连霈,转身离开了。
走了几里路,谢连霈还隐约觉着能听见姜穗宁的声音,刚刚他们走开,只是把一些糕点和水打了个包裹给带回来,那是不是谢迈凛已经打定主意要让姜穗宁多呆几天?他瞥一眼谢迈凛,轻声问:“咱们真走吗?”
“走啊,我快饿死了。”谢迈凛道。
谢连霈抬头看看天空,月明星稀,不见重云,想来姜穗宁眼中应该也是这么一个美好夜色,他跟在谢迈凛的影子里,一步一步不落,两人不发一言,他不看天,也不看周遭舞动的树枝,只是低头看谢迈凛的脚步,轻盈稳定,好似无事发生,谢连霈这时心中已感到,姜穗宁说得没有错,他这个年岁相仿的哥哥,好像有种细雨无声的坏,有种云淡风轻的坏,这就是为什么谢连霈小时候就莫名怕他的缘故,难道大人们都没有发现吗,乐和坏是谢迈凛的一体两面,哥哥是一团软乎乎的、含针的棉。
他越发不愿抬头,瞧见脚步停下来,谢迈凛转过身,捏起他的脸,目光清澈地看他,谢连霈已经做好点头的准备,知道哥哥要让他保守秘密。
但哥哥问,常乐有没有跟你说晚上吃什么?
谢连霈不答,又被问了一遍,他才说道:“不认识路……”
谢迈凛拉起他的手,拍拍自己的胸脯,“我认识!走吧。”
说着牵他的手,领他出了树林,一路领回家,候在书院的轿子还没回家,两兄弟便已到了,一跨进门槛谢迈凛就大喊饿了,管家急忙上前来伺候,恨不能把谢迈凛当自己亲生儿子疼。
谢连霈也不必回房吃饭,跟着谢迈凛到小厨房,早就准备好了饭,侍女给他们擦手换衣服,几个丫鬟姐姐给他们倒茶,谢连霈左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低下眼不跟人对视,不像谢迈凛,堂而皇之,受之无愧。
也许因为心里有事,谢连霈扒拉饭都快许多,几次瞥谢迈凛,都以为要穿帮,但谢迈凛说话向来都是那样的自在态度,也并未刻意半分。但谢连霈有个新发现,他发现原来谢迈凛讲话,向来说一半,藏一半,从前他都不知道。
直至用晚饭,他和谢迈凛一前一后回书房,临分别,谢连霈瞧着谢迈凛脚步停了,便暗道就是此刻了,谢迈凛将告诫他,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便要和谢迈凛共同守这秘密。
他抬起头,谢迈凛也转过身,伸手把他肩膀上的书包取下,拿走回房去了,原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谢迈凛的书包背了上来。
就这样而已?
谢连霈直至上了床,仍不敢置信,现下夜间狂风起,有个小孩子还在树林坑中,自己就这样去睡可以吗?
辗转反侧中他好似入了眠,睡梦中依旧心事重重,许多人脸倏倏地在眼前划过,尤其是姜穗宁月下苍白的面容,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发抖,翻来覆去地出现,但忽然一刻,又回想起谢迈凛冷着脸推人的样子,前无预兆,后无索果,当下说做便做,丝毫不曾犹豫,不对!谢连霈猛地惊醒,想起来,谢迈凛让他们换了个地方站,那时也是普普通通一句话。
说到底起因不过一件小事,姜穗宁要是死了怎么办?
他想到此处实难再睡,掀开被子穿衣下地,躲过巡夜的府兵跑去谢迈凛房门口,咚咚拍起,忽听天边一声惊雷,滚滚至头顶,可能要下雨。门被拉开,谢迈凛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谢连霈比划着,把心中挂念一股脑全倒出来,谢迈凛听着听着便一脸困意,听完了正好打完一个哈欠,揉揉眼对他道:“你心事也太轻了,这有什么的。明天再说。”说罢甩上门,去睡觉了。
谢连霈则对着他的话反思,或许真是自己想太多,应该确不是大事,莫名心中一阵轻松,也回房睡了。
次日醒来冷汗湿了一背,按捺不住地想,那地方毕竟树林中,猛禽走兽不说,蛇虫鼠蚁也不是好对付的,万一真出了人命,怎么办好。
但谢迈凛仍旧固我,与平日无异,谢连霈缩在其自然下,好似百般自省之苦之骇都不足攀上心头,一日一日便也如此过。
第三日晚,正在用饭时,听得门外私语,议论纷纷,谢连霈竖耳去听,听见门房来对管家报,说姜家的小公子不见了,三天了,上上下下找,还没寻个人影,听说三日前对府上人提起要去抓鱼,当晚就没回,不知道是不是在河边……管家打住门房话头,拉上门,去远处讲话。
谢连霈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正在要丫鬟姐姐添碗汤来,谢连霈左右看看,慢慢挪到谢迈凛旁边,悄声问:“那……姜穗宁怎么办?”
“什么?”谢迈凛扭头看他,“哦,晚上再说吧。”
谢连霈吃不下饭,一直挨到夜深,府上渐渐熄了灯火,只留着夜照,娘亲给他掖好被子,也端了烛台带丫鬟出去,他躺在黑夜里,抓着被子不敢闭眼,脚底发凉,总觉得哪里冷,像有虫子爬。暗里忽听一声口哨,便急忙翻身下床穿衣,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谢迈凛牵着一匹马在等,对他歪歪头,示意他跟来。出了院子,谢迈凛叫他上马,谢连霈还没骑过马,只好抱着马脖子踩着蹬使劲攀,谢迈凛推着他的屁股,把他推上去,甩了甩自己的手腕,然后拽着缰绳踩蹬上马,坐在他后面,绕过他牵起绳,拍拍马,向山里去,谢迈凛问:“你记得地方吧?我记不清了。”谢连霈点点头。
马倒是不快,这匹马是姜伯伯送的一匹赤血幼马,天资聪颖,灵通人性,素来脾性宁静,是特地为了谢迈凛学骑马送来的,自然不会颠簸了主子。
今晚倒是无风,夜天一片晴好,星闪月悬,明亮亮照山路,四下无人,偶有夜鸟低空飞过,刷啦啦带起一阵风,道旁树枝上停着两只漂亮的蓝色鸟,唱什么小曲,抑扬顿挫,清清亮亮,马蹄踢踏,踏起尘路一层土,天光澄澈,极目远眺无穷极,四海吞于胸,开阔奔放,宜放声高歌。
若不是有心事,却也是大美春月夜色。
到了坑边,谢迈凛先下了马,又拉他的手把他扶下来,两人到了坑边,看见姜穗宁两腿一岔弓着背坐在地上,沉重地喘着气,垂着头,谢迈凛吹了声口哨,姜穗宁猛地一惊,抬起头看,瞧见他们俩,那张脏兮兮的脸色差点露出哭样,咬着嘴唇抱怨道:“谢迈凛……”
谢迈凛咧嘴一笑,“我大晚上特地来看你,你就这样对我?”
“我哪样对你?”姜穗宁是想大喊,无奈体力不支,只是有气无力地骂,“我招你惹你吗?本来……”他累了,休息一下,又道,“本来就是我跟你弟弟,不干你的事哇。你弟弟偷我东西,你还……呼呼,你还把我推下来,我要是死了,我做鬼也去找你。”
谢迈凛转头对谢连霈道:“他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
说着又冲坑底问:“谢连霈偷你东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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