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波澜不惊,兀自吹茶。
皇上的手握紧杯,年轻的脸绷紧,顿了几顿,才重新拉扯着嘴角笑,“朕一直如此悲痛,繁琐政务都劳烦几位肱骨,真是心有不忍,可朕多年读书未得指点,礼部大祭又是天下头等要务,若朕过问此事,上下礼臣见朕伤心,必不敢直谏,臣有意效唐太宗,总不得逼群臣都做魏玄成吧。”
“陛下所言有理,自陛下归宫以来,学业虽有少傅少师悉心教导,但多年疏经,确仍待苦学,陛下为先帝服丧,居殿不出,读书学经,参道悟理,一年未登朝,天下却交口称赞,不得不说是众望所归啊。”
吴炳明从小宦官手里接过茶壶,前去添茶,照皇上以前的意思,该是先给陶太师添。
壶悬起来,却见皇上手指敲敲茶台面,吴炳明立刻转了壶口,给皇上添。
陶太师道:“陛下的心思,臣等明白,为君者,日日挂念江山社稷,天下幸载。遥想当年,齐贵妃受其父牵累,按律难逃……但太皇太后念齐贵妃为皇诞龙子有功,且皇子年幼,苦求先帝,先帝慈悲,送齐贵妃回朱提睢县齐家村,齐家宗族所在地。齐贵妃一脉,祖上早已迁出睢县齐家村,这一支因齐贵妃之父大罪,仅仅剩下齐贵妃和陛下两人。十余年间,先帝常念齐贵妃,命当地州府县官多多关照。先帝病危时,齐贵妃误听谣传,竟悬梁随去,其时太子未立,先帝挂念皇上,特命将皇上接回宫。臣还记得,那天先帝召几位老臣和皇子们聚在龙床前,环视众皇子,指皇上,定天命,而后泰山崩。唉,父子情深山海难易,皇上仍旧是先帝最宠爱的龙子。皇上年纪虽不是最长,但其时大皇子病弱,太皇太后在先帝指立后安定乾坤,朝中即便许多别有心思的人闲言碎语,但皇上即位,却乃实至名归。皇上莫嫌老臣多嘴,今日老臣斗胆一言,皇上居外久矣,为先帝服丧,当以心诚、身专、时长为宜。”
话既然说到这里,皇上也只得点头,“陶太师的意思,朕明白了,礼部的大祭,朕也跟着学习吧。”
陶恭路看看皇上,放下茶杯,“礼部大祭劳御驾费心,如陛下闲来得空,指导其他杂务,就更是臣民福分了。”
皇上一惊,颇感欣喜,几番克制,才道:“诚如陶太师所言,朕在文章学识上尚待锤炼,科试将至,朕有意观阅天下才杰妙笔。”
“殿试卷可否?”
“可。”
事毕,陶太师出。
皇上踱步至堂侧,读起居注今日笔:贾启二年春三月辛未,广帝召太师陶恭路。
皇上瞥见,伸手一指,“写啊,多写点,写写今日大胜。”
笔官添了几笔,不痛不痒,无非人来人往,皇上正要说话,樊景宁走上前来,朝皇上拜了一拜,“恭喜陛下。”
皇上叹口气,转身走回座前,樊景宁跟上去。
“陶恭路只要在一天,这天下朕说了就不算。”皇上说完,亦觉不妥,咂了咂嘴,端起茶。
“陶大人三朝老臣,辅佐皇室,眼明心亮。不过守门送主一程而已,不至于盘桓过久。”
“你老师右都御史彭高,年事已高,马上也就走了,所幸还留了你,他走之前,会让你往上顶顶。”
樊景宁立刻跪地叩首,“多谢陛下提携。”
“朕要做点事,还要向他陶恭路去讨,这天下难道姓陶?”
樊景宁慢慢起身,凑近皇上,轻声道:“陶大人近日也在医堂开了许多方子,比年前多上一倍。”
皇上也看他,“你跟你老师总是这一套,不让动陶恭路,朕明白,他威望高,况且说到底,算得上忠义之臣。可惜他和那群老孽,总是暗地里觉得朕得这皇位受之有愧……罢了,此事不提。”皇上坐着,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就是等吗,朕等得起,就和他比,看谁熬得过谁。等陶恭路百年,账就可要好好算。”
“届时恐怕还有一个关键人物。”
“谢迈凛。”皇上道,“不知道此人是死是活。到时候开开眼吧。”
***
贾启二年,夏。
隐去了姓名的卷子堆在皇上桌前,他翻着一份,撑着头打哈欠。
原想从青年才俊中挑出奇才留待后用,但几天看下来,实在寥寥,长卷开笔,必是论天下风云,纵观历史上下千年,荣辱兴衰,如何做人,如何做臣,如何做君,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千篇一律,万口同调。
偶有论《徐州漕运税收得失》,言辞清楚,调研详尽,逻辑清晰,即便皇上不批,心中也明白此卷必定脱颖而出,但转念一想,普通人如何得知漕运多种内部运作,此人若不是在行当里做过工,那就怕是家里有些门路,才能年纪轻轻观大世。
皇上便附身嗅嗅卷轴左下侧。一般而言,讨生活的、奔波糊口的书生,自然免不了出些力做差事,有卖字卖艺的、有夜守渔港的、有白日摆摊的,不一而足。出来做工的书生,手上难免沾烟火,尤其左手腕,没有伴读服侍身边,研磨裁纸都要自己来,在卷轴左下嗅,闻得到五花八门的油墨脂气、昨日市集的一块油饼香、鱼腥味、葱姜蒜、辣椒香醋呛辛料、劣质的皮革、泥土、青草、陈年的霉。
困顿,是一种气味。
这篇漕运大论,左下侧、右下侧,一股橘香,带着点玉酿清气。
皇上翻了又翻,在满眼的“横论当今天下,纵观古今英豪”卷宗里,看到一篇从未见过的题目。如果说论漕运、论税收、论闭市政策、论鬻爵入刑尺量都可算是高屋建瓴,那这个话题,一般学士很少论及,可偏偏皇上对这其中的利益相关方,倒是有所耳闻。
他嗅嗅卷轴,酒味冲人。
他左右看看,四下除了几个贴身的宦官,没有他人。于是他便拿起烛火,熏了熏卷轴的一角。
十日后,他知道了这篇文章的作者。
青玉观,《关于加强民间自营武术组织监督管理的制度设想——江湖收编与监管二论》。
***
贾启二年,秋。
夜半子时,青玉观在吴炳明的带路下,进入偏殿。
殿内仅一盏烛火微明,两侧侍卫及小宦官,各个如同死掉的影子,不声不响地立在廊柱边,高堂桌前空无一人。
吴炳明对他说:“青举人,你稍等。”
青玉观连忙拜谢吴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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