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不是没有崩溃,他只是用一种惊人的、近乎残酷的理性和意志,将崩塌的过程无限期延后。
陶培青是对的。
崩溃是奢侈品,需要安全的底气和放任自己的权利。
而陶培青没有。
他知道陶培青长期受困于严重的进食障碍,尤其是对肉类,有着强烈的生理和心理排斥。
失去味觉,对于常人而言是巨大的缺憾甚至恐惧,但对他,却成了一种可以接受的、甚至有利的副作用。因为这降低了他进食的障碍,让他能更顺利地摄入生存所需的能量,以维持体力,获得在此周旋的资本。
这不是病理性的味觉丧失,祁东检查过他的口腔和神经系统,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
这是感官层面的关闭或隔离。是长期精神压力、创伤应激反应在身体上的显化。他的情绪,连同他的感官,可能一部分已经进入了某种自我保护性的休眠或麻木状态。
这是一种可怕的进化,一种在绝境中扭曲的适应。
祁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耳边呼唤他的名字,试图将他从黑暗中唤醒。
陶培青睁开眼,没有立刻动。视线有些模糊,天花板在盐灯的光晕里融化成一团边界不清的色块。
陶培青撑着手臂坐起来,羊毛毯滑落,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
“休息的还好吗?”祁东说,声音放得很柔和。
陶培青低着头遮掩情绪,点了点头,整理微微凌乱的领口。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视线瞬间恢复了清晰。
陶培青转向祁东,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略显疏离的礼貌,“祁东,谢谢你。”
陶培青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却异常平静。但这平静底下,是万丈冰川,是沸腾的岩浆。
他知道,这句“谢谢”太过单薄,无法抵消可能带给祁东的灾祸,但他如今只能这么说。
祁东看着他,目光深邃复杂。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陶培青推开门,外面走廊昏暗的光线像浑浊的水,劈头盖脸涌来。双腿在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像灌满了冰冷的铅,又像踩在随时会塌陷的棉花上。
世界在他脚下摇晃,倾斜。他踉跄了一下,慌忙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掌心下传来粗糙的触感,这唯一的支点,勉强撑住了他没有立刻瘫软下去。
密闭的走廊,沉闷得令人窒息。他仰起头,想大口呼吸,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却像无数根细密的银针,毫无遮拦地刺进他扩张的瞳孔,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和更深的眩晕。
不能倒下。
这个念头劈开了他混乱的、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意识。
不能就这样倒下。
如果现在倒在这里,像一滩烂泥,或者像之前无数次在绝望中期望的那样,就此沉入永不醒来的黑暗,那么,然后呢?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他带着这个刚刚得知的真相,无声无息地消失。父母的死,那场被精心伪装成意外的谋杀,那个被标记为“影子计划”的交易,将永远被掩盖在冰冷的档案袋里,被尘封在只有阎家人才能触及的绝密层级之下。
没有人会再知道任何真相。
没有人会为他们讨回公道。
没有天理,没有昭雪。
他们的冤魂将永远沉默在漆黑的海底,而凶手和得益者,将继续在这片海域,乃至更广阔的世界里,叱咤风云,呼风唤雨。
不。
不能这样。
这个认知,如同一剂强行注入心脏的肾上腺素,带来剧烈的疼痛,却也瞬间驱散了部分笼罩在他四肢百骸的冰冷和虚软。
他松开死死扣住墙壁的手,指甲在墙壁表面留下了几道几不可见的浅痕。他强迫自己站直,不再依靠任何外物。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距离阎宁例行巡海结束返回,还有一段时间。
他没有时间难过。没有时间消化真相带来的冲击。没有时间沉浸在滔天的恨意和悲伤里。
还有一件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他必须立刻搞清楚。
那就是阎武。
这个心思活络、看似玩世不恭,实则难以捉摸的弟弟,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告诉自己这件事情的目的是什么?
他毫不隐瞒的说出影痛剂时的眼神和话语,现在回想起来,都蒙上了一层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色彩。
他是确凿无疑地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闽龙渔79367’与自己的关联?还是仅仅凭借敏锐的观察和猜测,发现了他露出的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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