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在沙域中回荡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的暗色开始褪去,久到崩塌的大地重新稳定,久到那些哀嚎的亡魂逐渐平静、消散。
国殇旱怨——或者说,那具腐烂的尸身——终于停止了哭泣。
她缓缓抬起头,血泪已经干涸,在腐烂的脸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那双眼睛不再燃烧暗金火焰,只剩下空洞与疲惫。
“你们……想知道真相?”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千年未曾开口说话。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御依旧死死搂着我,但力道松了一些,他也同样紧盯着她。
青竹盘膝调息,鬼观音虚影残破不堪。威尔从沙丘中挣扎爬起,浑身是血,却还是踉跄着走到我身边,默默站定。
苏娜四鬼互相搀扶着,江雪的魂体悬浮在半空,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她。
“那就……听个故事吧。”
她跪坐在沙地上,腐烂的双手轻轻放在膝上,眼神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千年时光。
“一千三百年前,这里不叫沙域。”
她指尖轻轻拂过身侧一块风化开裂的城垣残石,石面上还模糊刻着旧时绿洲国的花纹,纹路里嵌着陈年干涸的盐渍。
“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绿洲国’。”
“那是一座完完全全依托大漠腹地活水存活的小国。整片国土就裹在一圈翠色绿洲里,一条蜿蜒幽深的地下暗河贯穿全境,滋养着良田、胡杨与数万子民。国土面积不算辽阔,物产也远不及中原丰饶,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绸缎,也没有千里沃土的粮仓,可百姓守着一汪活水,春耕秋收,放牧养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邻里和睦,孩童绕着胡杨树追逐嬉闹,妇人坐在河畔浣纱织布,虽日子清贫粗淡,却实实在在安居乐业,一派安稳烟火气。”
“直到……那场覆灭一切的‘大旱年’骤然降临。”
她话音骤然顿住,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收紧,原本平缓的声线沉沉压了下去,周遭呼啸的沙风骤然冷了几分,像是连天地都在为这段旧事沉敛气息。
“整整三年,天地间滴雨未降。头顶永远悬着灼人的烈阳,连云丝都不肯飘过这片土地。最先枯竭的是地表支流,沟渠裂出巴掌宽的深缝,河底淤泥晒得硬如陶土;紧接着赖以生存的地下暗河水位飞速下跌,最后彻底断流干涸,幽深的河道只剩皲裂的黄土。滋养国土的大片绿洲一寸寸枯萎,碧绿胡杨树枝干枯焦,成片良田干裂板结,成群的牛羊渴倒在荒漠里,牲畜尸骸层层叠叠堆在旧河畔。”
“水,成了世间最金贵的东西。到后来存水耗尽,粮库见空,饥荒裹挟着绝望席卷全城。百姓走投无路,竟落到易子而食的凄惨境地,街巷里随处可见饿倒的流民,哭声、哀嚎声日夜不休。国王慌了神,倾尽国库财力,请遍方圆千里所有有名的祭司、通灵巫师、云游方士,筑坛祈雨、祭拜山神地脉,烧了无数祭品符咒,折腾数月,天上依旧烈日悬空,半点水汽都没有。”
“走投无路之时,权倾朝野的国师站出来,献上了一条蚀骨狠戾的计策。”
女子双肩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虚影轮廓都跟着微微晃动,积压千年的恨意与痛楚藏不住地翻涌。
“他巧舌如簧,说这场旷日大旱是上天震怒降下来的责罚,寻常祭祀早已无用。想要平息天怒、镇住地底作祟的旱煞地脉,唯有一样祭品能稳住国运——纯正的王室血脉。要剖开孕腹,取尚未出世、身负王室天命的婴孩,以婴孩魂魄天命熔炼铸造成镇国法器,死死镇压地底凶煞,天地才会重新落雨。”
“而彼时,身怀龙裔、已经怀胎八月的王后……”
她缓缓低下头颅,苍白虚幻的手掌轻轻覆在自己腹间,那里一道狰狞横贯的巨大伤口清晰烙印在虚影之上,皮肉翻卷的伤痕历历在目,那道跨越千年都未曾愈合的创口,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那个人,就是我。”
沙风卷着黄沙狠狠拍在断墙上,呜咽声放大数倍,如同千年前祭坛下无数亡魂的悲泣,应和着她心底深埋的滔天悲剧。
“我的夫君,一国之主的国王,当场应下了这个计策。”她此刻的语调平静得近乎死寂,听不出半分波澜,可眼底翻涌的怨怼几乎要凝成实质黑雾,“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牺牲我腹中孩儿与我一人,能保全绿洲国数万百姓、保住王室香火传承,这是不得不做、理所应当的必要牺牲。在他眼里,我和未出世的孩子,从来都只是维稳江山的祭品。”
“我被五花大绑押上高台祭坛的那一日,恰逢立夏。”
“那天的日头毒辣得骇人,赤红烈日悬在头顶,温度烤得人皮肉发疼。祭坛由整块青黑巨石垒砌,石板被暴晒了数日,烫得能灼破皮肉。数十名身着纯黑宽袍、头戴诡异青铜面具的祭司围在祭坛四周,手中握着刻满血色咒文的法杖,低沉晦涩的祷咒一遍接一遍不停诵读,阴冷的咒音裹着燥热的风,压得人喘不过气。高台最上方的王座里,我的丈夫端坐着,面无表情,目光冰冷,静静看着我被束缚在祭台中央,没有半分怜惜动容。”
“下一瞬,锋利的祭刀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抬起虚幻的手,指尖轻柔描摹着腹部那道可怖伤口的轮廓,动作温柔,眼底却淌着无尽悲凉。
“他们吝啬到连半分麻药都不肯给我,也不愿打晕我。我全程神志清明,每一寸痛楚都清清楚楚刻在骨血里。冰冷刀刃先划开表层肌肤,割裂层层肌肉筋膜,最后狠狠划开孕育孩儿的子宫……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我疼得浑身痉挛,哭喊挣扎却被粗绳死死捆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双覆着厚黑皮手套的手,硬生生探进剖开的腹间,攥住了我腹中八个月大的孩儿。”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虚影身躯摇摇欲坠,尘封千年的撕心裂肺再度复苏。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听见了一声微弱却真实的啼哭。小小的、软软的啼声,那是我的孩子,他明明还活着,落地尚且有气息。我拼尽全部力气想要伸手护住他,可绳索纹丝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祭司将襁褓里小小的婴孩捧在掌心。”
“咒文骤然拔高,诡异金光裹住孩子弱小的身躯,我眼睁睁看着他细嫩的皮肉、小小的四肢在术法之力下一点点消融、发光,整具小小的身子化作一团炽盛的金色光球。光芒散尽之后,婴孩彻底消散,原地只落下一方温润方正、刻着王室图腾的玉玺——这便是他们口中的镇国玉玺。我孩儿与生俱来的天命气运尽数被法器吸纳,鲜活稚嫩的性命也被彻底抽干,一点不剩。”
“做完这一切,他们视我为沾染怨念的废料,随手将我丢进祭坛下方提前挖好的深坑。不等我断气,漫天黄沙被术法催动,哗啦啦倾泻而下,连带着整座祭坛一同被活埋地底。”
她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苦涩悲怆浸透魂魄,比失声痛哭还要让人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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