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狂风与暴雪虽已停歇,却留下了丰厚的“遗产”——积雪更深了,几乎与一些低矮房屋的窗台齐平,将一切轮廓柔化、包裹,世界仿佛被重新浇筑成一整块沉默的、凹凸不平的白色石膏。
空气清冽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晶摩擦的细微痛感,呵出的白气在提灯微弱的光晕中瞬间凝成雾霜。
万籁俱寂,只有靴子踩在压实雪层上发出的、孤独的“咯吱”声,以及远方偶尔传来的、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如同黑夜骨骼的呻吟。
这一次,他没有走向那片已成为他心灵重负的冰湖,而是转向村庄中心,来到了几天前举行集会、篝火曾熊熊燃烧的广场。
积雪吞噬了昨日所有的喧嚣与温暖痕迹,这里成了一片平坦而荒芜的白色旷野。他找到一处看似平整的地方,拂去表面松软的浮雪,露出底下被冻得坚硬如铁的地面,坐了下来,将提灯放在脚边。
灯光勉强照亮他周围一小圈雪地,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Luciadagen将至,按照古老的传统,游行队伍(lysprocessjon)将从这广场点燃第一支火炬出发。
头戴烛冠的“露西亚”将在手持星杖的“星童”引领下,与唱诗的人们一道,穿过沉睡的森林,踏着积雪覆盖的小径,一路向上,最终抵达鹰喙崖(?rnenebbet)下某处被视为神圣的开阔地。
在那里,露西亚将代表全村,向迟迟不归的太阳、向掌管光明与季节的神灵献上颂歌与祈求,以期缩短漫漫冬夜,呼唤春日暖阳的回归。
这是一年一度最盛大的光明仪式,是萨米人在严寒黑暗中对生命与希望的固执守望,从未间断。
但,自从那些惊世骇俗的“知识”如同病毒般侵入托尔比约恩的认知,这个神圣节日的本质,在他眼中已然蒙上了一层诡谲的阴影。
它还是那个单纯的、充满信仰的祈福仪式吗?
阿恩和英格丽都曾暗示过,“黎明时分”将是某种“见证”的时刻。这见证,会发生在游行途中,还是鹰喙崖上?它所揭示的,会是神迹,还是……系统的“漏洞”或“真相”?
思绪不由地飘向两位主角。
芙蕾雅,他这几天见过几次。小女孩依然活泼、善良,眼睛里闪烁着对即将扮演“露西亚”的兴奋与一点点羞涩的骄傲。
她帮着母亲准备节日的装饰,耐心地练习古老的颂歌曲调,偶尔遇到托尔比约恩,还会甜甜地叫一声“叔叔”,询问他身体是否安好。
而阿恩……托尔比约恩的心沉了下去。自从那晚“言谈之境”崩溃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个男孩。
他利用各种借口,在村庄各处小心探寻:阿恩常去的溪边、据说埃里克家旧屋附近的林子、可能与他玩耍的其他孩子家……踪迹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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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曾远远观察过阿恩的弟弟妹妹,两个更小的孩子脸上只有孩童的无忧,对哥哥的“失踪”似乎毫无觉察,或者说,在他们的认知里,哥哥或许“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他们“恰好没看见”。他不敢向斯温、马格努斯他们透露半个字,更不敢惊动村里其他人。
英格丽那晚最后的告诫言犹在耳:“反噬相当严重,几乎是一种假死的状态。”
他怕自己冒失的探寻,会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最终真的害了那孩子。
至于英格丽本人,也仿佛人间蒸发。那惊鸿一瞥的少女形象与苍老声音的诡异结合,至今仍让托尔比约恩感到眩晕和不真实。
他发现,村里一些原本由英格丽主持或提供意见的公共事务——比如节日游行路线的最终确认、某些争议的调解——已经悄然转由拉尔斯等其他长者接手。
人们谈论起英格丽奶奶,语气依然尊敬,却带着一种“她老人家需要静养”的自然而然,仿佛她的隐退是再正常不过的年纪使然。
托尔比约恩知道,这或许是一种更刻意的“规避”,避免她那已显露出“异常”本质的存在,与即将到来的“关键时刻”产生过密的关联。
他收回纷乱的思绪,目光落回内心最沉重的负担上——那本日益增厚的“日记”。
每晚与莉芙在炉火旁的“创作时光”,确已成为一种既甜蜜又令人心碎的仪式。
莉芙全然沉浸其中,她不仅忠实记录他的口述,更时常以她丰富的萨米文学素养,为那些冰冷、诡异的观察裹上一层传说般诗意而朦胧的外衣。
她的投入和才华,让托尔比约恩在深感骄傲的同时,愧疚也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
每晚看着她专注书写的侧脸,灯火在她柔和的轮廓上跳跃,托尔比约恩都觉得自己像个最卑鄙的窃贼,偷窃着她的纯真来填充自己恐惧的沟壑。
而随着记录的增加,那些“温柔的异常”出现的频率和“不合理”程度,确实在以令人不安的速度攀升。
起初还只是记忆的偏差、物品的“替换”,后来逐渐涉及到更根本的层面:天空的色调、远方山峦在特定光线下呈现的轮廓,都偶尔会给他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陌生感”等等。它们越来越难以用“记错了”或“自然变化”来解释。
就连莉芙也渐渐察觉到了丈夫“故事”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有一次,当她记录完一段关于“时间在暴风雪中变得粘稠”的描述后,她停下笔,没有像往常那样兴奋地讨论如何润色,而是抬起头久久地凝视着托尔比约恩,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亲爱的,”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炉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清晰,
“你这些‘灵感’……你究竟一天天在想什么呢?它们听起来……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有些害怕。就算是想象,编织出这样一个……处处透着不对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悄悄‘出错’的故事,也太……”
她寻找着词汇,最终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
他知道她无法理解。他又何尝不是在这片认知的泥沼中挣扎,寻找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出路?
“唉——”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胸腔深处逸出,融入清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迅速消散的白雾。
从知晓秘密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单纯享受着平凡幸福的托尔比约恩了。他被抛入了一个清醒者的孤独地狱,被迫用怀疑的目光重新审视一切曾视为理所当然的美好。
英格丽曾向他们提出的那个终极问题,仿佛穿越时空,再次清晰地回响在他的脑海深处:
“如果人生来就是要在美梦中沉沦,那么你是愿意醒来去面对外面可能冰冷残酷、却真实不虚的世界,还是继续沉浸在这温暖安稳、却可能虚幻永恒的梦境之中,直至意识的尽头?”
彼时,他只觉得这问题荒诞不经,是智者玄虚的呓语。直到现在,亲身站在了梦与醒的悬崖边缘,他依然无法给出一个干脆利落的答案。每一种选择背后,都是万丈深渊。
他想起了埃纳尔。那位老船匠在驾船驶向未知大洋时,脸上那混合了决绝、憧憬与淡淡忧伤的神情,此刻无比鲜明地浮现出来。他明知前路是九死一生,甚至可能是有去无回,却依然义无反顾地斩断缆绳。
当时,他的妻子阿斯特丽德在码头哭喊,骂他是抛弃家庭的负心汉,将他们的爱情与责任践踏在虚无缥缈的幻想之下。
而埃纳尔的回答,托尔比约恩曾在“忆境”的水雾中听得真切,此刻更如同钟声在他心中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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