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残存的,只有一种朦胧的“方向感”:她必须去某个地方,必须完成某件事。
但具体是什么?为谁?全然空白。
谢云儿睁开眼。
没有光,也没有暗。
眼前是一种柔和而绝对的“无”,像尚未落笔的宣纸,又像黎明前最深邃的寂静。
她知道自己“存在”——一种最基础的、剥离了所有属性的存在,却无法定义这个“自己”。
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胸腔里本该有什么在跳动、在燃烧、在疼痛的东西,现在只剩下一具精密的空壳。
有个微弱而固执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催促:去做些什么,去找到什么……可做什么呢?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
“晓……”
一个单音节莫名滑到唇边,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铅块。
是谁的名字?
还是某个词语的碎片?
她努力想捕捉这个音节带来的细微震颤——一点点温暖?
一丝丝依赖?
可是太模糊了,连这微弱的线索也迅速消融在空白中,不留一丝痕迹。
纯粹的茫然,比任何已知的恐惧都更令人窒息。她悬浮在这片“无”之中,没有过去可以回溯,没有现在可以锚定,没有未来可以期盼,像是一叶漂浮在茫茫大海中的孤舟,不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在她空荡的意识基底中浮现,平稳、低沉:
“向前走。离业川近一些。”
业川?
那是什么?
她的意识里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图景或情感。
但那声音本身仿佛带着指令的权重,穿透了她所有的迷茫与抵抗。
失忆的她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几乎是本能地、顺从地,迈开了脚步。
起初没有实在的“地面”触感,仿佛行走在浓稠的雾气或梦境边缘,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
渐渐地,脚下传来了轻微的、均匀的阻力,像是踩在细密的沙砾上,带着一种踏实的感觉。
视野也开始从绝对的“无”中渗出颜色——起初是极淡的灰红,然后迅速浓郁、扩张,最终化为无边无际、触目惊心的红海。
是花。
大片大片,连绵至天际线尽头,仿佛用鲜血反复染就、又以地狱之火锻铸而成的花朵。
茎秆修长而孤直,花瓣细长卷曲,呈现出一种妖异而热烈的姿态,在不存在风的环境中微微颤动,像是在跳着一支无声的舞蹈。
曼珠沙华。
这个名字自动浮现在她空白的认知里,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气味,瞬间包裹了她,钻入她的鼻腔,弥漫在她的四肢百骸。
那味道复杂极了,层次分明又纠缠不清:初闻是甜腻的,带着一丝诱人的甜香;随即转化为强烈的腥气,类似铁锈与潮湿土壤的味道……
最后,在所有气息的底层,透出一丝清冷而锐利的异香,它不来自世间任何草木,更像是——
记忆本身被焚烧后,升腾起的最后一缕青烟,带着往事的灰烬与执念的余温。
这气味无孔不入,试图钻进她每一寸肌肤,渗透她空无一物的灵魂,想要在她纯白的意识画布上,强行勾勒出某些模糊的的印记。
云儿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与眩晕,脚步却并未停歇。那声音的指令是她此刻唯一的灯塔,指引着她在这片绝望的花海中,艰难前行。
她在血红色的花海中前行,身上不知何时出现的、式样简单的红色衣衫,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使她像一滴血融入更大的血泊。
只有她苍白的脸颊和空洞的眼神,标识出她与这片死亡之花的区别。那个声音的主人——她隐约觉得,那应该是一个被称为“百晓生”的存在——没有再出现。
陪伴她的,只有这片沉默燃烧的花海,以及这令人神魂悸动的、试图重塑她的气味。
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标尺。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花海一成不变,天空也毫无变化,只有无边无际的红色,充斥着她的视野。
这种认知本身,带来一种冰凉的战栗,让她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终于,那遥远的声音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加微弱、飘忽,仿佛隔着重重大雾与厚重的帷幕,带着一丝疲惫:
“会有人来接引你。继续向前。”
声音消逝了。
这一次,连那点微弱的联系也彻底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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