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福惠堂用膳时,她坐在下首看得清楚,宝楹的手腕上扼着一圈红痕。
燕王妃那样的身份,谁敢跟她动手?无非是宗铎。既然宗铎都不爱重她,那么这小官之女便没什么好忌惮的。
既然她敢在徐家摆王妃架子,那就是时候给她点颜色瞧瞧了。
徐兰月秀目一转,计上心来,转过话头道:“此间名为畅音阁,这里的朝向构造搭配上廊院的花木山石,可以让乐音传出很远,有声振林樾的效果。”
她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宝楹:“敢问王妃,琴瑟琵琶、笙管笛箫,你会哪一样?”
“我都不会。”宝楹大大方方道,“不过我会唱歌。”
“唱歌?”徐兰星嗤地一声笑出来。
闺阁贵女是不兴学唱歌的,要学就学那些管弦乐器,既可展示才情,又独有一份风雅。
“对呀!”宝楹还很自豪呢,她是真的有唱歌的天赋。从小到大,凡是听过的戏剧曲艺,她都能唱个八九不离十。
施大路曾经笑言,要是宝楹没有托生在他们家,去当个卖艺的小戏子也能养活自己,怄得珍娘三天没跟他说话。
徐兰月道:“那你唱一首歌儿给我听听吧。”
时值盛夏,南风微凉。
宝楹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四时歌》: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她并不是自夸,她的嗓音清泠婉转,听过的都说好听。这一曲声调唱出来,果然在畅音阁的加持下,悠扬地飘到对面的山房去了。
那山房里头,宗铎正与徐家的几位公子在桌案边讨论时政。徐沛嫌热坐不住,起身推开轩窗,听得外头松风送来飘渺的歌声。
那丝丝缕缕的歌声勾人心弦,像晨间水露般,沁润着夏日燥热的心脾。议事的声音渐渐地慢下来,众人分出心神去听外头的歌声。
宗铎回头看徐沛:“把窗关了,吵。”
徐沛笑道:“左右议不出个章程,不如出去走走。”
他一面迈步,一面看向徐大公子,“大哥,是什么人在畅音阁练歌?”
徐大公子也纳闷。
府里并未新进歌姬戏子,那些惯在风月场打滚的艺伎歌喉好是好,却少有能唱出那么轻快活泼的感觉。
众位公子亦作如是想,好奇着那唱歌之人的真章,便互相撺掇着往畅音阁走。
这会儿功夫,宝楹已经唱完一曲《四时歌》,却没等到众人喝彩,只见徐家从小姐到仆婢,虽是笑着,那笑里又藏着几许揶揄。
她终于察出一丝不对劲,觑了空悄悄问随侍身边的白露:“她们在笑什么?”
白露也在笑。
她本是徐家的家生子,后来被送进宫服侍贤妃,又被贤妃拨去服侍燕王妃,心里却仍把自己当徐家人,乐得看宝楹的笑话。
眼见主角对此无知无觉,那么取笑便少了几分乐趣。
白露看热闹不嫌事大,悄悄告诉她:“回王妃的话,二小姐这是在戏弄你,拿你当勾栏里唱曲儿的打发呢!”
宝楹大怒。
她素来不吃哑巴亏,噌噌噌走到徐兰月面前,斜着眼乜她:“敢问二姑娘,琴瑟琵琶、笙管笛箫,你会哪一样?”
徐兰月慢条斯理地搁下手中茶盏,不无骄傲地说道:“我都精通。”
“那好,我想听琵琶曲儿,你奏来吧。”
徐兰月仍是慢条斯理道:“我习乐律,是为修身养性,不作娱人之用。抱歉,恕难从命。”
宝楹长长地“唔”了一声:“不会就不会嘛,还找那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谁说我不会?”徐兰月从没被人这样质疑过,一下子涨红了脸。
宝楹在她身边坐下来,学着她慢条斯理地喝茶:“你不敢奏,可不就是不会?”
“谁说我不敢奏?”
“那你奏来。”
“这……”徐兰月哑口无言。
她若是奏了,那岂不是被反摆了一道,当着一众下人的面,她丢不起这个人。可若不奏,凭宝楹咬定她说谎,自己面上也无光。
白露见状忙道:“王妃莫要胡闹,得罪了二小姐,对你有什么好处?”
徐兰星亦开口替她姐姐解围:“王妃,我们徐家是钟鼎诗书人家,做不来那等献伎娱人的事,你不要强人所难!”
“什么献伎娱人?”宝楹振振有词道,“我只不过是把二姑娘让我做的事也让她做一遍,怎么就成强人所难了?连‘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都不懂,还钟鼎诗书之家呢,‘终’鼎‘撕’书之家还差不多!”
“你……”
徐兰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们这样的贵女,即便与人口角也是绵里藏针,哪有宝楹那样直白上脸的,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殿下来了!”“见过殿下。”
这当口,门外传来下人们乱乱的问安声。
阁中众人循声望去,见外头走入几个玉带金冠的华服公子,为首之人神色冷然,正是宗铎。
显然,方才那番争执已被他们尽收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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