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如刀,割裂长空。
勃海军营深处,烛火在帐帘缝隙间摇曳,映得病榻上那具枯槁身躯忽明忽暗。
袁绍仰面躺着,唇色青紫,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似破风箱般嘶哑刺耳。
高烧已将他的神志焚成灰烬,唯余执念在残魂中翻腾。
“乌巢……我的粮……”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石摩擦,“子远为何背我?为何……弃我于绝境?”
帐外风雪骤紧,天地混沌一片。
忽然,马蹄声破寒而来,踏碎冰原寂静,直抵辕门。
一名斥候滚鞍下马,铠甲覆满霜雪,踉跄扑入中军大帐,单膝跪地,声带颤抖:“报——邺城失守!苏由开东门迎降,赵子龙率军入城,州府已易主!”
话音未落,榻上之人猛然坐起!
袁绍双目暴睁,瞳孔赤红如血,胸口剧烈起伏,喉咙一甜,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溅在雪白毛毡之上,触目惊心。
他手指痉挛地抓向虚空,仿佛要扼住命运咽喉,却终究力竭,重重倒回榻上,气息微弱如游丝。
帐内顿时大乱。
太医急趋上前,搭脉片刻,面色惨白,缓缓摇头:“心脉已裂,五脏移位……药石无灵,恐不过三日。”
风雪拍打着牛皮帐幕,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宛如为其半生霸业送葬。
而就在这死寂之中,逢纪悄然退至帐外,眼中不见悲恸,唯有冷光闪烁。
他深知,主死则权散,权散则众叛亲离。
当夜三更,他秘密召集残存将领齐聚偏帐,烛影摇红,杀气隐现。
“诸君!”逢纪立于案前,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主公病笃,邺城沦陷,河北危在旦夕!若再不立新主,军心必溃,士卒必逃!今袁尚公子乃嫡嗣之选,宜速奉为主,统摄全局,退守青州,依附臧霸,以图再起!”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
此时,袁尚被侍从搀扶而入,少年面容苍白,双手颤抖,望着案上象征权力的印信,竟不敢伸手。
“父帅尚在喘息……何以称主?”他声音微弱,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逢纪目光一凛,冷冷道:“主不在,权不可虚悬。一日无主,便是一日混乱。若等主公驾鹤西去才议继立,那时各部自专,号令不行,谁还听你袁尚一言?”
语毕,他亲自将印信塞入袁尚手中。
那玉钮冰冷刺骨,仿佛烙进掌心。
当夜,残军焚毁营寨,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雪原。
三千亲卫裹挟着粮草辎重仓皇北撤,马蹄踏冰,人声惶惶。
风雪未歇,哀鸿遍野。
行至漳水渡口,河面结冰未固,薄如脆瓦。
大军强行过河,冰层不堪重负,轰然崩裂!
数百士卒连人带马坠入刺骨寒流,惨叫未绝便被暗流吞没。
幸存者跪伏岸边痛哭,声震四野,闻者无不胆寒。
千里之外,邺城州府。
赵云端坐堂上,指尖轻叩案几,面前田丰、沮授分列左右,神色凝重。
斥候急报刚至,许攸抢步上前,拱手请命:“将军!袁尚北遁,逢纪随行,此乃斩草除根之机!当遣猛将星夜追击,取其首级,永绝后患!”
赵云抬眸,目光平静如深潭。
他缓缓摇头:“杀一人易,服一地难。”
厅中众人皆是一怔。
“你们可知,我为何不屠城?不劫民?不纵兵犒赏三日?”赵云起身,踱至窗前,望向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银枪贯日旗,“因为我要的不是一座城,而是这片土地的心。”
他转身,目光扫过诸人:“袁氏治冀州十载,豪强兼并,赋役苛重,百姓苦之久矣。今日他们逃,不是怕我赵子龙,是怕战火重燃,怕征役再起。若我此刻追杀不止,只会让他们觉得——换了一个暴主罢了。”
田丰抚须点头,
赵云提笔,在军令文书上挥毫写下一行字:“张合听令:领轻骑一万,尾随袁尚残部,不许交战,不许袭营,只沿路广布告示——‘袁氏已亡,赵政初立,凡脱伍归乡者,免徭役三年,赐种粮一石’。”
许攸愕然:“这……岂非放虎归山?”
“虎?”赵云冷笑,“断爪折牙之犬,何足为患?我要让每一个河北百姓都听见这句话——不是我赵子龙夺了他们的家,是我给了他们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民心所向,才是真正的王师根基。”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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