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满不再言语,只安静坐在一旁认真看着,偶尔帮着吹掉刻下来的纸屑。
这些日子他除了午后来学剪纸,听说方夏又接了一个府城的大单子,上午也常常来李家,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偷师”,也是这些日子每日的细心观察,才让他意识到方夏的厉害之处。
刻这么大幅的剪纸,不仅要对整体布局轮廓了如指掌,更要兼顾每一个细节上的线条,保证剪纸的美观和精致,可方夏每一刀都是又稳又准,该直的地方手不抖,该弯的地方能圆回去,就这本事真是他们学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柳满见方夏刻剪纸正到关键的地方,便没有出声打扰,抱着小石头悄悄出了门,预备着一会儿做好饭了直接给他送过来吃。
不想刚一出门,便见李远山一个人匆匆忙忙赶回来,想来路上走得急,头上都是汗珠。
“远山哥,你怎么回来了?”柳满惊讶地问。
李远山怀里捂着个包袱,说话都有些喘:“我回来看看小夏。”
“那一会儿你俩上我们家吃饭吧!”
“不了,我买了卷煎饼回来,先回去了。”李远山说完,大步朝着屋里走去。
柳满回头看一眼,也不多说,只摇摇头回家去了,这夫夫俩感情可真好得让人羡慕!
西屋里,方夏刻“鹤鹿同春”剪纸刻得专注,李远山从外头进来,看见他细心的样子,大气不敢出,轻手轻脚坐到炕沿边上,一声不吭地看着。
方夏根本没察觉到有人进来,他的手仍旧很稳,刻刀在宣纸上游走,好似玉带河里滑溜溜的鱼,极为顺畅。
松针刻完了,他开始刻仙鹤的尾羽,这部分最难,羽毛一层一层的,最外层的要展开,最里面的要收拢,中间那几根最长的羽毛,要一根一根刻出来。
他换了一把更细的刻刀,刀尖比平日里做针线的缝衣针粗不到哪里去。他先刻仙鹤尾羽的轮廓,再一层一层向内推着刻羽毛,每一片羽毛都要刻出纹路,纹路要顺着羽毛的方向,不能停更不能乱。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炕上,能看到屋子里的浮尘在方夏身边萦绕飞舞。
李远山坐在炕边,目光落在不远处方夏的脸上,怎么也移不开了。
方夏的睫毛很长,李远山曾在自家夫郎睡着的时候凑近了看过,鼻子没他的挺直,却很秀气,鼻尖微微翘起来,衬着嘴唇很是红润。乌黑的发用一把素色的银簪子绾起来,露出的额头上有一枚鲜红的孕痣。
那颗痣比从前更红了,像额间点了一滴朱砂,衬得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李远山看得着了迷。
他想起来方夏刚嫁过来那会儿,连看他一眼都不敢,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如今这兔子不仅敢瞪他,而且敢拿拳头锤他,甚至还敢穿着绣了鹰踏兔的小衣来给他看。
想到这里,李远山嘴角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住了。
方夏这才发现他,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李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饿不饿?先吃饭吗?”
李远山不说还好,一说方夏才惊觉已经中午了,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开了。
听着方夏肚子里越发明显的咕咕声,李远山拉着人的手道:“走吧,就咱俩,去灶房吃吧,我买了卷饼回来,放在锅里呢,一会儿热一热就能吃。”
他们屋里的炕上还摊开放着“鹤鹿同春”的剪纸,就不折腾着收起来了,一会儿吃过午饭,方夏还要接着刻一会儿呢。
天气不冷,卷饼放在蒸笼里有一会儿了,也没有凉,还是温乎着的,想来李远山买了热乎的卷饼就一路跑着回来了。
小火炉上仍旧温着茶壶,茶壶里的水不热,李远山蹲下来加了柴火把水烧热,方夏去墙上挂着的篮子里拿了三个鸡蛋,就他们两个人,也无需再另外炒菜,打一个蛋花汤就行。
茶壶水烧热了,李远山将壶拎下来,又把小炒锅放上去,倒了滚烫的水,三个鸡蛋打进去搅和散,再放一点酱油和盐,出锅的时候撒一点葱花、滴几滴香油就行了。
李远山坐着小板凳看火,方夏一点点放佐料,不一会儿一锅热乎乎的蛋花汤就做好了。
两人围坐在小火炉旁,一人端一个碗,旁边灶台上放着李远山买回来的卷饼,卷饼里包着熏肉、豆腐丝和榨菜丝,有肉有饭、有菜有汤,一顿饭虽不丰盛却也饱足。
“远山,”方夏咬一口卷饼,边吃边说,“铺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李远山脸上带着笑意,慢慢说着:“都收拾妥当了。条案打好了,挂肉的钩子也拿回来挂上了,爹和娘忙活了一上午,连墙角都刷干净了,”他顿了顿又接着开口,“我寻了个黄道吉日,后日就能开张了。”
“真的?后日不是端午?”
“是啊,收拾完铺子,爹娘带着弟妹他们去镇上吃饭了,顺便买蒸凉糕的江米和芦苇叶。”
方夏和他挨着肩膀,笑得眉眼弯弯:“真好!”
吃过午饭,李远山主动去收拾灶房,方夏接着去刻剪纸,因着他刻到要紧的部分,今日便给学剪纸的几个人放了假,正好趁着这点时间,他好专心将“鹤鹿同春”剩下的部分刻完。
李远山收拾好灶房就回屋了,方夏正刻到鹿角这部分。
鹿的角最难刻,枝枝叉叉的,每一个分叉都要刻得圆润些,不能太尖也不能太钝,他换了一把中号的刻刀,从最下面的主叉开始刻,一刀一刀往上走。鹿角的分叉太多,每刻完一个分叉,方夏就要停下来对比看看,左右两边是不是对称。
李远山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宣纸上起起落落,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木板上和方夏的衣袖上,他也不拍一拍,只专注地刻着。
忽地方夏的肚子动了一下,他停下手里的刻刀,把手轻轻覆在肚子上,笑着低声道:“别闹,阿爹在刻剪纸呢。”
肚子里头的小娃娃好似真的听懂了,真的不动了。
李远山看见了,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怕打扰他。
这些日子,肚子里的宝宝一天天长大,时不时就会左踢一脚,右伸一腿的,想要和阿爹做游戏,可把方夏和李远山高兴坏了,两人一到夜里就想逗逗自家孩儿。
方夏继续刻着剪纸,最后几刀了,将鹿腿下的云纹一收,最后一刀落下,“鹤鹿同春”就成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刻刀放在炕桌上,揉了揉眼睛。
李远山赶紧过来扶住他,自家夫郎站了这么久,腿肯定酸软得不行了。
两人依偎着,一起看炕上放着的“鹤鹿同春”剪纸,只见六尺见方的宣纸上,松树苍劲、鹤舞鹿鸣,云纹缭绕、山石嶙峋,红白之间,全是细细密密的线条,疏密有间、虚实相生,方夏看着看着,忽地红了眼眶。
“怎地了?”李远山有些慌,忙伸手揽着人轻声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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