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块牌匾上力道遒劲,赫然刻着,
“宣武神庙”。
谢山雪直直盯着那四个字,
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落满尘埃的过去,像是被风轻轻吹过,尘埃散去,一切仍旧清晰如昨。
身为战神,凡人向他祈愿,一般都是希冀诛邪除魔、祈求平安,而他处理祈愿也一向干脆利落,二话不说直接开打,斩完邪祟,转身就走。日久天长,便传开了他法力高强,却暴躁好战、冷淡不近人情的传闻。
谢山雪自知并非如此,有时他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信徒的哭诉和道谢罢了。
那一次,本也该如此。
诛灭邪祟后,他就该离开了,转身的一刻,忽然想起方才的祈求声里,他隐约听到,少年是家中独子,父母乃是诛邪修士,被恶鬼报复,均已惨遭杀害,在双亲拼死保护下,少年才得以保住性命。
仅是一念之间,谢山雪为一刻的不忍回了头,与拜垫上那含泪的少年对望,他破天荒地停住了脚步。
眼睛里含着的泪溢满,安静地从眼眶跌落,眼泪背后燃烧着的却是滔天恨意与不甘...
尽管身上多处受伤,青衣也被血迹洇出一片暗色,身体却依然崩得紧紧的,手里还牢牢握着半截断剑。
看来这孩子并非是光顾着逃窜至此的,这一路上应该跟那恶鬼搏斗过。对于这么个凡人孩子来说,能从那只鬼手中活下来,已是十分不易了。
那时的他与凡人接触都不多,更不知道要怎么哄一个孩子。
注意到少年眼神中仍未消散的警惕,谢山雪在对方的注视下,走向了那尊宣武神像。
自从他好战暴躁、不近人情的说法传开后,民间的塑像也开始越发往狂野的方向发展,眼前的这尊神像,把他塑得身材魁梧、胡子拉碴、怒目圆睁,正作暴喝之态。
谢山雪无奈地看了眼神像,而后站在神像边上转向那少年,神色温和,“你的祈愿,我听到了。”
说着,为了证明自己,谢山雪翻手施了个小法术,掌心浮起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荧光,
荧光飘向少年,触到对方鼻尖后,化作碎片缓缓地消散,
少年隔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呆呆地看着他。
谢山雪有些笨拙地一只手指着神像,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脸,半开玩笑道,“这神像塑得和我本人不大像是吧,但我确实是真的...”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那少年却像是终于放下心来,泄了那股浑身紧绷的劲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谢山雪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只得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他也不会讲什么宽慰的话,被眼前的小孩哭得实在没了办法,又做不到甩手走人,
思忖片刻,谢山雪鬼使神差般地朝对方伸出了手,轻声道,“跟我走吧。”
事后好友穆文清曾教训他,“你这种行为在凡人那里叫拐带你知道吗?就算是被灭门了,你至少问问有没有什么远房的亲属啊,你怎么直接就把这孩子带上神界了呢?”
谢山雪撇撇嘴,“他自己愿意的啊!”
是啊,记忆里的少年瞪大眼看他,却是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盯着对方,“对了,还没问呢,你叫什么名字?”
接着,他第一次听见对方的声音,轻轻地,随着外面的落雪飘下,
“闻雁。”
少年的掌心带着凉意,微微颤抖着,却握得很紧很紧,像抓住了一望无际水域中唯一的浮木。
......
司念点燃了手中的香,烟气伴随着燃香的味道缓缓腾起。
谢山雪从回忆中抽离,僵着脖子,隔着烟气再度望向那尊神像,
视线落在神像上的一刻,他的瞳孔却骤然缩紧。
记忆里那尊塑得乌眼儿鸡似的宣武神君像,已然大变模样。
再不见丝毫狂野粗糙的迹象,眼前这尊神像堪称身仪姿美。
单手持剑,墨发素衣,垂眸含笑,当真是惟妙惟肖。
谢山雪愣愣地看着。
这塑的是他?是幻觉吗?
从世间消弭二百余年,一朝重新醒来,又不知因何原因改变了容貌。不想这荒山孤庙里,却留着这样一尊神像,细致入微地记录了他当年的模样。
可这神像又是出自谁人之手呢?
……闻雁
脑海里几乎是瞬间闪过这个不可能的名字,很快便被谢山雪否定。
再多想上一刻,他都要唾弃自己的自作多情。
怎么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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