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一早就发现了一点端倪,只是此前事态紧急,他到了此刻才能沉下眸子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灵魄。
跟他自己所感受到的一样,他的魂魄完整,没有任何要分散或消散的迹象。
他本想杀了人之后立刻自裁。
他亲手杀了一千多人,满身罪业污秽,哪怕入了轮回也是罪孽难赎之人。
或许他应该等着分魂阵生效,经此一役,他可以真的和云瑶台同生共死。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他的名字明明也在弟子簿上,他却成了那个被剩下来的人。
为什么?
总不能是自己此前被贺临归为叛徒,所以弟子簿不认这个人了?
可是贺临理应是很恨他的,怎么可能放他走。
应淮想过各种不同,觉得问题可能还是出现在北地的那个阵里。
如果云瑶台的祭品是用来供养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法阵,那它们之间应该是有许多联系的。
而自己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还是硬闯过一次沈槐安镇着的法阵。
他破了阵,强行从中闯了出来。
恐怕是因为自己那次在阵里闹事,切断了他和主阵之间的联系,让他从“祭品”中除名了。
阴差阳错,祸福难料。
应淮轻轻敛了敛眸。
云瑶台的大火带走了占据他大半生的东西。他现在什么都不剩了,只从云瑶台带走了一个残魂。
应淮把贴身揣着的楼观的魂魄捧在手心里,看着那熟悉的魂魄。
魂魄缺损了一部分,少的是魂魄的主人亲手割下的尘舍。
可是那魂魄还没有消散,像莹莹一点般驻足在这世间,成为他触之可及的遗憾和念想。
那一瞬间,渝平真君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看过了太多生死。
他无数次告诫自己人死如灯灭,无数次告诫自己轮回之后物是人非;他独自面对过许多他人不知道的前世与今生,看过他人看不懂的执念和遗憾。
他会为了别人长久的幸福去换取一个旁人都看不见的来世,亲手把云瑶台的弟子都送入轮回。
可是又有什么是留给他的今生的呢?
明明一开始,他行走世间,参与罪己台,说的都是不要来世,只在今生。
只在今生。
这一次,这一刻,即使他什么都没有了,即使他已经做好了自尽的打算,可他竟又有了时间,还揣着一个破碎的残魂。
也是在那个瞬间,看着那个黯淡又鲜活的魂灵,他竟心生眷恋,心生担忧,心生不忍。
唯独这次,他固执地想再留下些什么,为自己留下什么,哪怕只是一隅可供追忆的思念也好。
淳宁四年二月廿六的深夜,空荡荡的仙山之下,应淮带着楼观走了。
云瑶台在这个春天死了太多人,云瑶台在此后只会是一个古老的传说,所有故去之人都被应淮安然送上轮回之路,除了楼观。
期间他去擎兰谷看过木樨,见她还沉在一场梦里,知道这定然是赫连殊的手笔,倒叫他不忍惊了这场不会复现的好梦。
他现在带着随时可能消散的魂魄,还有别的事要做。
况且他也不知道要如何跟木樨解释发生的所有事。
起码现在,他还没办法云淡风轻地告诉她云瑶台上突如其来的一切。
期间他也怀疑过从未露脸的肇山白。
他不知道肇山白对尘舍之事知情多少,不过凭借肇山白的修为,还远远不到他这个师侄该担心的地步。
而后渝平真君又开始行走于世,没有自尽,没有露面,而是带着另一个自私的目的。
他要用自己的修为和能力强留住楼观的魂魄,替楼观养魂。
楼观的魂魄生前受过伤,伤口处残损得厉害。生前他又经历了太过浓烈的感情波动,魂魄常常黯淡不稳。
孤魂没有归处,常在尘世间战栗不安。
世界上的残忍和苦难没有停歇,曾经把声尘拉进无间地狱,又捂上他的耳朵。
为了稳住楼观的魂魄,应淮小心地拉起了一个法阵,想要替他把那些难堪的、苦涩的回忆挡一挡。
当初他替沈槐安拼魂应淮花了五年。
可是如今,他不止想替楼观稳住魂魄,还想他能安然回到这个世界上。
他从未尝试过,这或许要花五十年、一百年、五百年。
不过哪怕是一点光亮,都能给一个孑然独行的人一点慰藉。
期间他试过很多办法,想要灵魂安然新生至少要让魂魄尽可能地纯净,就像新生的婴儿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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