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敢离开?
第157章穿进科举文的第二十一天
就在此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孩童的啼哭与妇人略显尖利的斥骂声。
走近些,才看清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因贪玩踩碎了母亲刚买的新陶碗,正被气得脸色发白的妇人拧着耳朵训斥。
那妇人衣着朴素,面容憔悴,显然生活不易,此刻更是又心疼碗又恼怒孩子的顽皮。
“呜......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男童哭得满脸涕泪,小身子一抽一抽。
“不敢?你说过多少回不敢了!这碗......这碗可是......”
妇人越说越气,扬起手似乎要打,最终却还是颓然放下,眼圈也跟着红了。
安易的脚步微微停顿,目光掠过那对母子。
他叹口气,指尖一弹,一块碎银子悄然落在妇人的腰带,未惊动任何人。
弹完,安易迈步离开。
然而,跟在他身后的秦苍,却像是被什么钉住了脚步。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哭泣的男童,盯着那妇人又气又痛的神情,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硬起来。
那双总是沉静甚至带着冷戾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猛地触动了,翻涌起剧烈而晦暗的波澜。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那些被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属于遥远过去的记忆,再次苏醒。
是了,他也有过这样无助哭泣的年纪,却未有人在他打碎东西、做错事时,这般又气又急地拧着他的耳朵训斥他。
等待他的,只有更深的厌恶、冰冷的漠视,以及“天煞孤星”的诅咒。
凭什么......凭什么别人能拥有的,哪怕只是这样带着责骂的、微不足道的关切,他都难以触及?
一股浓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不甘与戾气,混合着经年累月的委屈与孤寂,在这一刻,因这寻常巷陌的一幕,彻底冲垮了他苦苦维持的平静假象。
安易走出几步,察觉身后之人并未跟上,有些讶异地回头。
却见秦苍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背的肌肉紧绷。
“秦苍?”安易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询问。
秦苍猛地转过身。
他的脸色在巷口灯笼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左边眉尾那道疤痕也因此愈发清晰刺目。
“先生......”秦苍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看......他们。”
他抬手指向那对仍在拉扯的母子。
安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世间百态,各有其缘法。”
“缘法?”秦苍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扯动嘴角,笑了起来:“那我的缘法呢?先生?”
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安易,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目光死死地钉在安易脸上。
“我自幼失怙,克亲之名如影随形,人人视我如蛇蝎恶鬼!无人教我是非对错,无人予我温饱关爱!我像野狗一样挣扎求生,能活下来,靠的是这把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控诉,却又在极限处强行压抑着,变成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低吼。
“我本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烂在泥里,死在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也好......”
他的眼眶红得吓人,水光在眼底剧烈闪烁着,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可是......可是我遇到了你!”
“只有你!只有你安易!不曾用那些恶心的眼神看我,不曾嫌弃我肮脏粗鄙!你教我识字,教我道理,给我一口水喝,让我坐在你那干净的院子里!”
他的声音颤抖:“是你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安易微凉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彼此的骨骼都捏碎在一起。
“可是......可是你离开了。”他死死地盯着安易:“三年前是这样,现在......现在你还是这样!温和地笑着,却比任何人都要残忍!”
“你告诉我......告诉我我的缘法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哽咽:“是不是......是不是无论我如何追赶,如何努力,变得有多强大,都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到你?都无法让你为我停留片刻?”
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以及秦苍粗重的喘息。
那对母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去,昏黄的光晕下,只剩下他们两人僵持的身影。
安易被他紧紧攥着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掌心滚烫的温度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看着眼前情绪彻底失控的青年,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爱恋、痛苦、不甘与卑微的汹涌浪潮。
他见过许多人为他痴迷,秦苍不过其中之一。
秦苍见安易依旧沉默,那双深邃眼眸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下来,握着安易的手,也失了力道,却依旧固执地不肯松开。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住安易的肩头,声音低得如同梦呓:
“先生......安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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