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江稷收回手,“不然化了会冷。”
陈逸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的笑,也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带着温暖的笑,像是冬天里忽然亮起来的一盏夜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他问。
江稷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
陈逸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他别过脸去,端着手里的热可可抿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不是被冷风吹的。
人流越来越密集,到了街道中段的时候,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程度。有人从对面走过来,有人从后面挤上来,有人在路边停下来拍照,有人在打电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江稷被人流推着走了几步,忽然发现陈逸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
他猛地回过头。
南方的雪还是太少见了,街上人实在是太多,陈逸被人群隔开了两三步的距离,正被一个举着手机拍雪景的姑娘挡了一下,等他绕过那个姑娘的时候,中间已经隔了四五个人。
江稷站在人流中央,看着那个隔着几个人的身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也许不到两秒钟。可在那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他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陈逸是不是故意甩开他的?
这时候他已经知道,或许是现在的日子太安稳,自己可能是又犯病了。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荒谬得近乎可笑。
陈逸就在几步之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很显眼的红色围巾,头发上落了细碎的雪,正微微侧着身子从人和人之间挤过来。
他明明就在那里等着。
可江稷还是觉得害怕。
那种害怕是不理性的,是没有逻辑和来处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根植在身体最深处,来自于那些年被抛弃太多次的恐惧——害怕转身之后人就不见了,害怕伸出手去什么也抓不到,害怕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只是暂时的,都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他站在那里,端着那杯已经开始渐渐变冷的热可可,看着陈逸朝自己走过来。
人流在他们之间涌动,像一条河,陈逸在这头,他在那头。
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拍照,有人举着气球从他们之间走过,五颜六色的气球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飘动,像一群会飞的彩色的鱼。
然后他看到了陈逸的眼睛。
隔着那几层人,隔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气球,隔着漫天飞舞的细雪,他看到了陈逸的眼睛,而那双眼睛也在看他——不是随便看一眼的那种看,而是定定的、专注的目光,稳稳当当落在了他身上。
那一瞬间,世界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真的慢,而是一种感觉——像电影里的那种镜头,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只有画面正中央的那个人是清晰的,清晰到你可以看见他睫毛上的雪,可以看见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可以看见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像希区柯克变焦。
江稷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冒出这个词来,希区柯克在他的电影里发明了一种镜头语言,那种镜头营造出来的效果是眩晕的、失真的、让人不安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只有中间那个人是唯一的锚点。
此刻世界中江稷眼里就是那样。
周围的街道在后退,人群在流动,时间在向前,可陈逸在他眼中始终保持同样的大小,同样的清晰度,同样的让他难以抑制的产生爱意。
他站在那里,是整条街上唯一不动的东西,是整个摇晃的世界里,唯一的灯塔。
陈逸终于挤过来了。
他走到江稷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然后把那杯冷掉的热可可从江稷手里拿过来,伸手放在路边的一个垃圾桶上面。
“手怎么这么凉?”他皱着眉头,把江稷的两只手都握住了,拢在自己掌心里,低头呵了一口气,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裹住了两个人交握的手指。
暖的。
江稷低着头,看着陈逸的头顶。
他的头发上全是雪,细碎的,白茫茫的,他的睫毛上也沾了雪,眨眼睛的时候会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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