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炸持续了三轮。飞机拉起,盘旋,再俯冲,炸弹不断落下。但付出了几十名战士伤亡的代价之后,合兴村的火力网虽然暂时松了口子,主力却保住了。
五桥屯方向同样遭到了轰炸,但由于杨森提前下令分散,伤亡被控制在了较小范围。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架飞机拉起机头飞走了。
杨汉章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浑身是土,脸上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颧骨往下淌。他的身后,阵地上躺着那些没能撤下来的战士。他拔出驳壳枪,朝天放了一枪,声音嘶哑:“同志们,天黑了,鬼子的飞机没用了。给老子冲上去!为牺牲的同志们报仇!”
呐喊声从田野的每一个角落炸开。所有还能动的战士从弹坑里、从土坎后面、从燃烧的火车残骸旁边、从被压倒的玉米田垄间跳起来,端着步枪、挺着刺刀,如同涨潮的海水,从东西两面同时向残存的日军阵地涌去。
总攻开始。
山下彦平大佐在轰炸间隙短暂地喘了一口气,组织起的残存防线还没来得及巩固,就被这股从两侧同时压来的海浪吞没了。日军士兵从被炸得七扭八歪的车厢后面冲出来,刺刀在燃烧的火光中闪着寒光;一营的战士们从两个方向迎上去,枪托、刺刀、手榴弹、工兵铲,能用上的全用上了。双方在火车残骸旁边绞成一团。但这一次是彻底的碾压——一个多时辰的残杀之后,战斗结束,合兴村的第26联队全军覆没。山下彦平被一颗手榴弹炸死在车厢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把折断的军刀。
五桥屯的残局也在同时收尾。
茂木谦之助少将蜷缩在干涸的排水沟里,身边只剩下没死透的隅省三大佐和旅团部的几个参谋。隅省三挨了邵烈坤一枪,子弹打穿了左肩,血把半边军装都染红了,但他还是硬撑着站起来,手里攥着指挥刀。茂木谦之助头发散乱,军装上全是泥土和草屑,但腰板挺得笔直。周边散落着十几具卫兵的尸体,子弹已经打光了,枪声从铁轨两侧同时压过来。
邵烈坤带着突击排最先围上来。几十个战士端着步枪,枪口的刺刀在暮色中闪着寒光,把排水沟围了个半圈。邵烈坤把自己的驳壳枪插回腰间,从背上抽出那口从河西一路带到兴安的大刀,刀刃在微弱的天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没等他开口,排水沟里那个少将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茂木谦之助借着残存的天光打量着眼前这个手持大刀的中国军官,然后开口了。出乎所有人意料,他说的是中国话,字正腔圆,带着一点北方官话的口音:“等等。你们中国有句话——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今日我茂木谦之助兵败于此,无话可说。”他缓缓拔出军刀,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对准邵烈坤,“这位长官,可敢与我单独一决?”
隅省三大佐也撑着站起来,拔出指挥刀站到旅团长身侧。剩下几个参谋面面相觑,有人拔出了手枪,被茂木谦之助推开了。
邵烈坤眯着眼睛盯着这个满头泥土却还端着架子的老鬼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啐了口唾沫在地上。“嘿——”他咧了咧嘴,把大刀往肩上一扛,“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还头一回碰上会说中国话的鬼子。行啊,老鬼子,老子今天就陪你玩玩儿!让你见识见识红军的大刀!”
他把大刀从肩上放下来,刀尖斜指地面,往前迈了一步。
“慢着!”
一声低喝从人群中炸开。杨森从铁轨西侧大步走上来,脸上还挂着在合兴村炸火车时溅上的煤灰。他直接走到旁边一个轻机枪手面前,一把抓住那挺还在冒烟的歪把子轻机枪的提把。机枪手愣在原地,被他一拽,差点没站稳。
杨森把机枪端起来,枪口对准排水沟边那几个还在摆武士架势的日军军官。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工地干活歇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145师不讲这套。在咱们的地盘上,老子们可不搞决斗那一套。我们一个战士,比你们这几个鬼子军官值钱得多。”
他扣动了扳机。“哒哒哒——”轻机枪的准星跳动了一下,又稳稳当当地落了回去。茂木谦之助少将的胸口炸开一团血雾,军刀从痉挛的手中滑落,人直挺挺地倒下去,压倒了身后一片枯黄的茅草丛。隅省三大佐紧跟着被子弹打成筛子,身体靠在排水沟壁上缓缓滑落。几个参谋也接二连三地倒下,有一个试图拔出手枪,子弹还没出膛就被打穿了脑袋。
枪声停了。排水沟边只剩下尸体。
杨森把轻机枪还给战士,拍了拍手。他转过身,看着邵烈坤,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邵营长,回头向团党委交一份检查书。我们是老红军,是抗联,是145师。我们不搞决斗。我们的战士比这几个鬼子军官值钱得多,任何一个都不能拿去跟鬼子换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战士们,提高了声音,“传令下去——有不投降的小鬼子,直接打。不用问,不用喊话,不用为了抓俘虏让战士们送命。保存自己,才是杀敌的前提。”
张文德站在不远处,听见杨森的话,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有几分不自在,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愧。他拔出自己的手枪,对身后的战士们一挥手,声音沙哑但干脆:“都听到副团长的话了?清理残敌,一个不留。注意自身安全。”他亲自带着战士们,沿着还在冒烟的火车残骸,开始逐节车厢清查残敌。
天彻底黑透了。嫩江平原上空,繁星如洗。哈尔葛木桥的残骸还在江水中闪着暗红色的余烬,炸断的铁轨歪歪扭扭地戳在半空中,像折断的骨头。江面上漂着木箱碎片、军服破布和更多认不清形状的东西。
五桥屯和合兴村两处的枪声都停了。燃烧的火车残骸还在夜色中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铁轨两侧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四散丢弃的武器。俘虏被集中看押,缴获的物资正在被清点、分类、装车。骑兵第4旅团从建制上被抹掉了——旅团长茂木谦之助少将以下,骑炮兵第4联队、骑兵第26联队、旅团部、辎重队,全部成了这片黑土地上再也回不了家的人。算上随着哈尔葛木桥一起坠入嫩江的第25联队,整个旅团,5000多鬼子全部覆灭。
杨汉章站在火车残骸旁边,驳壳枪的枪管还没完全凉下来。放眼望去——燃烧的车厢,炸碎的铁轨,炮架歪倒在路基旁的步兵炮,还有那些正在用铁锹铲土覆盖血泊的战士们。他沉默了一会儿,朝身后的传令兵挥了挥手。
“给师长发电报。骑兵第4旅团,没了。”
嫩江平原的夜很静。只有风从田野上刮过去,吹动着烧焦的庄稼,吹散了硝烟和血腥味。繁星在天上眨着眼,像是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又一盏微弱的马灯。在这片星空下,一营收拢了部队,清点了战损和缴获,把伤员抬上担架,把牺牲的战友用白布裹好。进入兴安盟快一年了,他们终于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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