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的指尖刚碰到听诊器的金属听筒,就下意识地往掌心按了按。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悦悦总说的——“金属这东西,凉得像忘在雪地里的银簪子”。她把听筒在掌心反复焐着,直到指腹传来微微的烫意,才轻轻撩开悦悦的衣襟。
“唔……”听筒贴上皮肤的瞬间,悦悦还是瑟缩了一下,像被晨露惊到的蝴蝶,睫毛颤得厉害。方敏屏息听着,那心跳声快得像擂鼓,杂乱得让她指尖发麻——就像那年在急诊室见着的、被毒蛇咬伤的采药人,生命在急促的搏动里一点点往下沉。不过片刻,她的脸色就和悦悦那张褪尽血色的小脸一般苍白,猛地抬头喊道:“硝酸甘油!快!”
有人应声跑出去,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砖,带起一阵风。等药盒递过来时,方敏发现那纸盒边缘都被捏得起了毛边——想来是送药的小护士也慌了神。悦悦已经半眯着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蛛网,嘴唇泛着青紫色,像被冻过的桑葚。方敏撬开她的嘴时,指尖被她无意识地咬住,那力道很轻,却带着股执拗,像溺水者攥着漂来的芦苇杆,松一分都怕沉下去。药片贴上舌下的瞬间,方敏感觉到她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她突然松了口气,后背的白大褂都被冷汗浸得发皱。
推床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像老式座钟里转动的齿轮。彭芳和闻子瑞并肩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医护人员的白大褂像流动的云团裹着推床消失在抢救室门后,谁都没说话。彭芳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帆布包带,那上面还沾着早上从院里摘的槐花瓣,此刻闻着却涩得像没熟的柿子。她每隔几秒就轻叹一声,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担忧——前几天悦悦还笑着指给她看,说枕套上绣的栀子花快完工了,要给孩子当满月礼。
闻子瑞仰头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你看她辫子散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咳。他想起小时候,悦悦总爱跟在他和哥哥身后,辫子上扎着红绸子,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像只快活的小狐狸。可刚才她被抬上推床时,那辫子松松垮垮地垂着,发尾沾着点泥土,一点精神都没有。
忽然,走廊尽头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急促得像雨打芭蕉。闻子瑞猛地站起来——那是哥哥的脚步声,他听了二十多年,哪怕隔着三层楼都能认出来。穿手术衣的身影奔到抢救室门口,绿色的布料上还沾着点点暗红的血渍,像不小心泼上的朱砂。口罩挂在下巴上,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那里还泛着点青色的胡茬——他分明刚下手术台,连换件衣服的功夫都没有。
“在这儿等着,不许乱跑。”闻子轩的声音哑得厉害,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扫过他们时,带着点没来得及褪的手术台上的专注。
推门的瞬间,消毒水的味道里混着缕栀子花香——是悦悦常用的那款香膏,她说闻着像老家院子里的味道。闻子轩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人,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指尖蜷着,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他几步冲过去,手背先贴上她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尖一颤——她从小就怕热,一发烧就蔫头耷脑的,像被晒过的向日葵。
“闻科?”方敏和陈孝义站在一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声音轻得像怕吹破的纸。
闻子轩没回头,指尖顺着悦悦的额角滑到脸颊,那里还挂着泪痕,冰凉凉的。“怎么回事?”他猛地转头,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冰,“谁送她来的?”
“是我。”陈孝义上前一步,眉头拧成个疙瘩,“我找到她时,她正跌坐在石榴树下,旁边石凳翻倒了,石缝里还卡着半块桂花糕——是您早上带回来的那种,她总说要配着新茶吃。”他顿了顿,补充道,“灌木丛里有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窜过去了,草叶上还沾着点泥印子。”
闻子轩的脸色更沉了。他太清楚了,悦悦怀着孕后,走路都要盯着脚下的砖缝,怎么会平白无故摔倒?更何况那盒桂花糕,是她托人从老家捎来的,宝贝得很,说要留到下午慢慢吃。
“心率一百五十六,”方敏连忙递上监护仪的数据单,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叶,“我先给她含了片药,没敢静脉推注,怕影响胎儿。闻科,您再看看?”
这话像盆冷水,浇灭了闻子轩心头的火,却让那股焦躁在五脏六腑里窜得更凶。他接过听诊器,把听筒捂在掌心反复搓揉,直到那金属片暖得像块温玉,才轻轻探进悦悦敞开的衣襟。
冰凉的布料下,皮肤的温度透过听筒传来。闻子轩的呼吸顿了顿——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把耳朵贴在襁褓上听她的心跳。那时她刚从保温箱里出来,小小的一团,护士说这孩子心跳弱,怕是难活。他和君爷轮流守着,听见那“扑通、扑通”的声音从微弱到有力,像在黑夜里点起了一盏灯。后来他们学了医,或许从那时就埋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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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听筒突然被皮肤的颤抖带得一晃,闻子轩抬头,正对上悦悦睁开的眼睛。她的睫毛湿漉漉的,眼神涣散,像蒙着层雾,直到看清他的脸,那雾才散了些,露出里面藏不住的怕,像迷路的孩子见着了熟人。
“闻大哥……”她的声音细得像蛛丝,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腕。那力道不大,却带着股不顾一切的劲儿,指节都泛白了,像要嵌进他的肉里。
闻子轩的心猛地一软。他摘下听诊器,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她绣十字绣时磨出来的,她还笑说,等孩子生下来,要给小家伙绣个虎头鞋,针脚得密点才暖和。“别怕,”他放柔了声音,像哄小时候的她,“孩子没事,胎心稳着呢,刚才听着像小鼓似的。”
悦悦的眼睫颤了颤,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顺着鬓角滑进枕头里,洇出一小片湿痕。“我哥呢?”她追问,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知道了吗?”
闻子轩叹了口气。“君爷在做一台心脏搭桥,刚开胸,走不开。”他顿了顿,看着她眼里的恐慌,终究还是说了实话,“没告诉他。”
“别告诉他!”悦悦突然拔高了声音,抓得更紧了,“闻大哥,千万别告诉他!”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没事的,真的没事,就是吓着了……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去找人,万一……万一伤着了怎么办?他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闻子轩沉默了。他怎么会不知道?君爷那个人,看着冷硬得像块铁,心却软得很,尤其是对这个妹妹。当年悦悦被人拐走,他疯了似的找了三年,眼睛熬得通红,见着个相似的身影就追上去,好几次差点被车撞着。若是让他知道有人害悦悦,怕是真要不管不顾地闹起来。
“好,不告诉他。”闻子轩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沉稳得像山,“我让徐美琳去说,就说你有点低血糖,留院观察两天。”他回头看向方敏,“开点口服的镇静药,剂量轻点,别影响胎儿。”
方敏和陈孝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谁都知道,闻子轩这话,是给所有人定了调。
悦悦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却还是抓着他的手不放,像抓住块浮木。闻子轩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眼睫慢慢垂下,像疲倦的蝶,终于合了拢。等她呼吸匀净了,他才轻轻抽回手,掖了掖被角,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还是烫的。
走出抢救室时,走廊里的灯亮得有些晃眼。彭芳和闻子瑞还站在原地,像两尊小石像。见他出来,彭芳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她从闻子轩的神色里看出,那平静底下藏着波澜,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的水还在流。
“她睡着了。”闻子轩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们先回去,告诉家里人别担心,我守着就行。”
闻子瑞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转了转,终究还是没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拉着彭芳的胳膊往外走。经过陈孝义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不高不低:“陈医生,我哥手术台上的止血钳,还是你帮忙递的吧?”
陈孝义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没接话,只是看着抢救室的门,像在想什么心事。
彭芳拽了拽闻子瑞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事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就算暂时不说,也总会发芽的。就像院里的石榴树,去年看着枯了,今年开春又冒出了新叶。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声音在轻轻回响,“滴滴”的,像在数着时间。闻子轩站在抢救室门口,望着窗外的石榴树。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知道,悦悦不肯说的那个人是谁——刚才陈孝义提到石榴树时,她的手指明显蜷缩了一下,像被什么扎了似的。
那个总爱在石榴树下打盹的老人,那个总给悦悦送自家种的石榴的老人,那个手臂上有块月牙形疤痕的老人……闻子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温和淡了些,多了点别的东西,像薄冰下的暗流。
他转身推开抢救室的门,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里面的人。无论如何,先护好她和孩子。至于其他的,总有说清楚的那天。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片石榴叶的影子,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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