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大明太师张江陵真容图》。
&esp;&esp;画前已经没几个人了。最后两个年轻女孩凑在玻璃前嘀咕:“落款就一个温字,神秘得要命。哎你说,会不会是他哪个红颜知己啊。”
&esp;&esp;轮椅停在了最佳观赏距离,温暖的目光落在画上,落在画中人的眉眼间。
&esp;&esp;就在此时,展厅内智能语音导览的播报,恰好以平静无波的声线,流淌到这一隅:“……一代名相,功过难断。其生前推行万历新政,挽救大明国运;身后遭万历皇帝抄家清算,长子自尽,家眷流离……”
&esp;&esp;温暖耳边传来了远方导游的话语,而她的视线,正看着画中人的手腕,那里,一串沉香木手串被画得纤毫毕现。
&esp;&esp;她的右手,几乎在同一时刻,摸上自己的左腕。那里,一串一模一样的沉香手串已经戴了八十九年。油润的包浆让珠子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唯有中间那颗的月牙,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esp;&esp;画外是历史的尘埃与定论,画内是私人凝固的笔触与时光。
&esp;&esp;“姑奶奶?”侄孙察觉到她的颤抖,弯下腰轻声问,“您还好吗?”
&esp;&esp;温暖没回答。她的手指隔着玻璃,虚虚地、一寸寸地描摹。从剑眉,到挺直的鼻梁,到那抹若有似无的唇角弧度。
&esp;&esp;她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不是啜泣,没有声音。只是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米色羊绒毯上。
&esp;&esp;旁边还没走的女孩偷偷举起手机,被工作人员一个眼神制止了。
&esp;&esp;“这老太太……”女孩小声跟同伴咬耳朵,“哭得好伤心啊。”
&esp;&esp;“可能是搞明史研究的吧?代入感太强了。”
&esp;&esp;“可是张居正又不是岳飞那种悲剧英雄,他好歹善终了。”
&esp;&esp;“善终什么呀,死后被抄家,长子自尽,家属饿死,唉,也是惨。”
&esp;&esp;议论声传来,模糊不清。
&esp;&esp;温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幅画,和画里藏了一生的秘密。
&esp;&esp;“温暖,你确定要这样画?”
&esp;&esp;阳光明媚的书房里,二十五岁的张白圭,那时他已经改名叫张居正了,有些无奈地看着趴在大书桌上的女子。
&esp;&esp;温暖整个人几乎趴在大幅绢帛上,左手端着西洋来的玻璃调色盘,右手握着细狼毫笔,鼻尖还蹭了块茜红色。
&esp;&esp;“别动别动,光影就差最后一点了。”她头也不抬,笔尖在绢上细细点染。
&esp;&esp;张居正叹了口气,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视线却落在她手腕上。那里戴着他送的生辰礼,沉香木手串,此刻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esp;&esp;“你这画法若传出去,定会被斥为异端。”他声音里带着青年男性特有的清朗,还有一丝不为人知的宠溺。
&esp;&esp;“那就别传出去呀。”温暖终于抬起头,笑道,“这幅画就我们俩知道,等你当了大官,我就把它裱起来,挂在你书房最显眼的地方。”
&esp;&esp;张居正失笑:“这么确定?”
&esp;&esp;温暖理直气壮:“当然。”
&esp;&esp;他看着她被颜料弄花的小脸,看着那双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忽然很轻地说:“若我真有那么一日,这幅画,我定好好珍藏。”
&esp;&esp;“真的?”
&esp;&esp;“真的。”
&esp;&esp;“拉钩。”
&esp;&esp;“拉钩。”
&esp;&esp;男子伸出小指,勾住女孩沾满颜料的手指。
&esp;&esp;温暖咧开嘴笑了:“那说好啦,这幅画要传后世,见你真容。”
&esp;&esp;张居正看着两人勾住的小指,指间还沾着未干的颜料。他忽然轻声说:“温暖,若此画真能传世,后世之人只见我紫袍玉带、宰辅威严,未免无趣。”
&esp;&esp;温暖问:“那你想让他们看见什么?”
&esp;&esp;张居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蹭着颜料的脸颊,移到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眼底深处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句极轻的叹息,融化在书房的阳光里:“就让他们看见,我看见的你吧。”
&esp;&esp;闭馆铃声突兀地响起,工作人员轻声提醒:“温教授,时间到了。”
&esp;&esp;温暖猛地回神。
&esp;&esp;展厅的灯光开始次第熄灭,唯有画作上方的射灯还留着,成了整间展厅最后一道光。
&esp;&esp;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看了一眼画角那个飞白狂草的温字印章。
&esp;&esp;温暖缓缓闭上眼睛,掌心那串沉香手串贴着她的脉搏,还在微微发烫,再睁开眼时,眼底翻涌的海浪已归于深沉的平静。
&esp;&esp;她说:“走吧。”
&esp;&esp;不是告别,是履约,赴一场多年前就许下的,寿终正寝之约。
&esp;&esp;轮椅碾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身后,射灯也灭了,《大明太师张江陵真容图》重新沉入恒温恒湿的黑暗里,如同一场沉埋四百年的旧梦。。。。
&esp;&esp;深夜,医院。
&esp;&esp;九十九岁的温馨躺在床上,手中紧紧握着那串沉香手串。生命最后的走马灯在眼前亮起。
&esp;&esp;闪过的不是等身的著作,而是生日蛋糕上摇曳的烛光;是万历六年,荆州码头汹涌人海中,那隔着千山万水的仓促一瞥;是耳边少年清朗的声音:“温暖,我要你寿终正寝,平安喜乐一生。”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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