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停时,洛阳东郊官道已在眼前。
道旁枯柳成行,远处城廓如巨兽伏于铅云之下。城墙高厚,角楼巍峨,数座新修佛塔尖顶刺破低垂的天。
使团精简,沈砚与元明月的马车在前,数辆载物骡车在后,石虎率五十骁果营骑兵护卫。旌旗湿垂,唯“魏”字与“龙脉勘察使”旗偶尔被风掀动。
东门外,礼部员外郎孙清率众迎候。笑容标准,躬身时袍服褶皱都规整:“下官奉旨迎候沈大人、清音夫人。”
沈砚下车还礼,目光扫过其身后众官。笑容相似,眼底审视疏离,如隔琉璃观物。这阵仗“合规”却无热情。
“孙大人辛苦。”沈砚语气平淡。
“分内之事。”孙清侧身引路,“已在城南崇让坊官驿备好院落。大人所需,洛阳府协理。”
崇让坊在南城,近旧城平民区,非核心。驿馆三进,梁柱漆半旧,庭中一株老槐虬结。相较于“龙脉勘察使”身份,此地朴素近简慢。
元明月下车环视,对孙清微颔首:“有劳。”
安置高效沉默。仆役利落却避目光。石虎指挥兵士接管外围,与驿馆原护卫隐隐对峙。
午后孙清辞,留数差役听用,言明次日洛阳府尹将拜会。人一走,驿馆静剩风声穿堂。
“崇让……”元明月立正堂窗前望老槐,“礼让为先?还是暗喻客当知进退?”
沈砚走至她侧:“住处偏简,接待止于‘合规’。洛阳非平城,在此我等是过客,是陛下所插之钉,尚未资格搅动深水。”
“钉看准位置,亦能撬石。”元明月转眸,目光清亮,“先需看清石纹裂缝。”
沈砚点头:“我登高一观。”
独出驿馆,北行。坊间街窄民稠,烟火气重。百姓见其衣着气度避让,好奇多于敬畏。
至旧城一废弃望楼下。楼半坍,木梯朽,砖基尚存。沈砚提气纵身,点残垣掠上断壁顶。
寒风扑面,洛阳城铺展眼前。
北面新城皇宫区,殿宇巍峨,未全竣已见恢弘。琉璃瓦在阴云隙光下泛暗金紫色调。沈砚凝神,将洞玄之眼感知提至伤势允可极限。
视野中,皇城上空,一股新生勃发的紫金气运如朝阳云霞汇聚升腾。其核心粗壮如柱,上应帝星微光,下扎地脉主干。此为新都“国运龙气”。
然这紫金气运非浑然。边缘与周遭涌来的他运碰撞交融,显不稳。更令人心惊者,其下洛阳大地,盘踞数股迥异庞大气运。
那是青紫色,深沉古老凝重,如古木根系深植土中,尤在城东北府邸园林区。这些青紫气运彼此勾连,隐成巨网覆小半城。它们不似紫气张扬向上,而显“沉潜”,如蛰兽呼吸同步地脉,带数百年底蕴惯性。山东士族崔郑王李之根基,便在于此。
新旧气运间,非泾渭分明。有处青紫气运竟如藤蔓缠紫金“根茎”,无声渗透争抢。市井作坊码头区,气运则驳杂活跃微弱,如巨树下杂草。
这便是洛阳:皇权新枝欲扎根,却须面对早已盘根之古林。
正全神感知此宏大复杂格局时,怀中忽传清晰悸动!
铜匣!
沈砚敛神注向铜匣异动。匣面星尘砂补的裂纹处,银光不规则闪烁。匣身温热,内里残缺星图虚影在感知中自发流转,代表“洛阳”星点明灭不定,一道微弱悲苍“波束”自星图延伸,遥指北方邙山!
那波束乃跨越时空之共鸣。沈砚能“听”到,那是与邙山残碑下呼唤同源的悲鸣,此刻更清晰迫切,仿佛邙山地底沉睡存在因他携匣返洛而受更强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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