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娘跟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更不敢主动介绍,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炭火上炙烤。画坊里的伙计和画师们也察觉到了这位特殊客人的低气压,纷纷屏息垂首,不敢上前。
终于,赵乾的脚步停在了一面相对独立的粉壁前。壁上只挂了寥寥三四幅画,皆是同一位画师的作品,笔触细腻,设色清雅,意境空灵,尤其是一幅《月下寒梅图》,梅枝虬劲,月色清冷,透着一股孤高自许又难掩寂寥的意味。画作角落的落款,是三个清隽的小字:云舒影。
赵乾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幅《月下寒梅图》上。他看着画中那轮孤冷的月,那株看似傲然、实则无依的梅,仿佛看到了作画之人,也看到了昨夜那荒唐又冰冷的一切。画是好画,人,也是绝色的人。可偏偏,这两者结合,却成了刺向他心口的利刃。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画坊内的空气几乎要凝固。芊娘的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良久,赵乾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并未立刻看向芊娘,而是依旧停留在画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相击般的冷硬质感,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寂静的画坊里:
“画不错。”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人,也不错。”
芊娘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强撑着才站稳,脸色煞白:“嬴大姑爷爷……您、您过奖了……画师拙作,能入您的眼,是、是他的造化……”
赵乾终于将视线移向她。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让芊娘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恐惧。
“芊娘子,”赵乾的语调依旧平稳,甚至称得上客气,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经营画坊,不容易。寻些有真才实学的画师,不易;寻些……既能作画,又‘懂事’、‘知趣’,还能‘投其所好’的画师,更不易。你,很会挑人,也很会……安排。”
“安排”二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芊娘汗如雨下,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撇清,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赵乾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可笑。她知道,云舒影是她有意无意送到嬴娡面前的,无论是珍画阁的“意外”,还是昨夜的“悉心照料”,都少不了她的推手。她铤而走险借此攀附嬴娡,也想到了会惹来这位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嬴大姑爷的雷霆之怒。
“嬴大姑爷明鉴!”芊娘的声音带着哭腔,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民妇……民妇绝无他意!只是……只是云舒影他画技尚可,那日嬴东家驾临,民妇便想着让他展示一二,绝无……绝无刻意安排!昨夜……昨夜也是东家酒后不适,他恰好在一旁……民妇真的不知……不知会惹得大姑爷不快!民妇罪该万死!”
赵乾看着她伏地颤抖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他缓缓踱了两步,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你自然有你的算计。”赵乾的声音冷了几分,“攀附贵人,壮大画坊,本也无可厚非。只是,芊娘,有些线,不能越。有些脸面,不能打。”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重的威慑:“我不管你是无心还是有意,云舒影此人,从今往后,我不想在王都任何与娡儿有关的地方,再看到他,听到他的名字。你的画坊,既然得了娡儿的资助,就该安安分分做你的书画生意,把心思用在正途上。若是再动些不该动的心思,安排些不该安排的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份冰冷的威胁,已如实质般笼罩在芊娘头顶。
芊娘浑身抖如筛糠,连连磕头:“民妇明白!民妇明白!谢大姑爷开恩!民妇定当谨记教训,绝不敢再犯!云舒影……民妇会尽快安排他离开王都,绝不让他再出现在东家和姑爷面前!”
赵乾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壁上云舒影的画,那幅《月下寒梅图》中的孤冷,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弄。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步履依旧沉稳,朝着画坊外走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巡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芊娘才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踩到了老虎尾巴。赵乾的敲打,看似只是警告,实则已是极严厉的惩戒。她必须立刻、彻底地处理掉云舒影这个“麻烦”,否则,别说画坊的前途,恐怕她自己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而走出漱玉轩的赵乾,站在秋日的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胸中那口恶气似乎出了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空虚。敲打芊娘,处理云舒影,又能改变什么呢?嬴娡依旧是那个嬴娡,他依旧是那个需要时时收拾残局、维持体面的“嬴家姑爷”。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抬步朝着大将军府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长长的街巷中,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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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影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失魂落魄地走回漱玉轩。街市上的喧嚣、行人偶尔投来的目光,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毛玻璃,与他无关。他脑中反复回响的,只有马蹄声远去的声音,和那辆马车决绝消失在街角的残影。
画坊的门虚掩着,他如同一个游魂般飘了进去。午后的阳光透过修缮一新的窗格,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照得坊内纤尘可见,却驱不散他周身弥漫的、浸入骨髓的寒意。
然后,他看见了芊娘。
那个向来精明干练、笑语晏晏、能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的老板娘,此刻竟瘫坐在通往内室的门槛旁,背靠着冰冷的门框,头发微微散乱,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她那身质地不错的衣裙下摆沾了灰尘,也浑然不觉。几个侍女围在她身边,手足无措,脸上写满了惊慌,想伸手去搀扶,却又不敢用力,只小声地、徒劳地劝说着:“老板娘,您先起来……地上凉……”
这幅景象,比街头的冷风更让云舒影感到刺骨的冰凉和荒谬。他本就混沌的思绪,此刻更是乱成一团麻。发生了什么?画坊不是刚刚得了巨额资助,正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吗?老板娘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一时间忘了自己的狼狈,也忘了该作何反应。
一个胆子稍大些的侍女见他回来,像看到了救星,带着哭腔小声道:“云画师,您可回来了!快劝劝老板娘吧!我们怎么劝她都不肯起来,这、这都坐了快半个时辰了……”
侍女的声音将云舒影从怔忡中惊醒。他皱起眉头,目光扫过那几个只会围着打转、却无计可施的侍女,一股混杂着自身郁气与对眼前混乱场景不耐的烦躁涌上心头。他自己尚且心如刀绞,无处排解,哪里还有心力去管别人的失魂落魄?
他薄唇微动,吐出的话语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迁怒的斥责:“糊涂的东西!光围着有什么用?还不赶紧把老板扶起来!地上这么凉,若是着了寒气,你们谁担待得起?”他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刻意维持着严厉。
侍女们被他难得一见的厉色吓了一跳,更加惶恐,其中一人带着委屈辩解道:“云画师,我们试过了,真的拉不起来……老板娘她、她好像听不见我们说话似的……”
云舒影闻言,目光再次落回芊娘身上。只见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神涣散,对周围的动静,包括他方才的斥责,都毫无反应,仿佛真的沉浸在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可怕的世界里。
看到这幅光景,云舒影心中那点因自身遭遇而生的怨愤与烦躁,忽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物伤其类的悲凉。
连精于算计、八面玲珑的芊娘,都能变成这副模样,这王都,这看似繁华锦绣的地方,底下到底藏着多少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而他,一个除了画笔和这张脸便一无所有的画师,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大人物们指尖随意拨弄、便可弃如敝履的尘埃罢了。
他自己都难受得快要窒息,胸口堵着一块沉重的、名为屈辱和绝望的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扶起另一个跌入泥潭的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芊娘,又看了看那几个惶惶无措的侍女,什么也没再说。
他慢慢地转过身,避开那片混乱与不堪,拖着更加沉重的脚步,朝着自己那间位于画坊后院最僻静角落的屋子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回到那间狭小却整洁、弥漫着淡淡松烟墨与颜料气息的屋子,他反手关上门,将外间所有的光线、声响、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混乱,都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入屈起的膝盖之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细微地颤抖起来。
画坊前厅的狼藉,老板娘突如其来的崩溃,与他何干?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连一份卑微的、祈求庇护的念想都被碾得粉碎,又有什么资格,去怜悯别人?
此刻,他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缩进这片只属于他的、狭小黑暗的寂静里,舔舐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至于外面天翻地覆,都与他无关了。这间屋子,这张画案,或许,就是他最终也最可悲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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