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谢了。赵山河是在七月的第一天发现这一点的。他骑着电驴经过城南郊外那片荷花塘,远远地看了一眼,粉的白的都没了,只剩下绿油油的荷叶,像一把把撑开的伞,孤零零地立在塘里。他停下车,站在田埂上看了几分钟,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苏小晚。“荷花谢了。”苏小晚在美国,那边应该是深夜,但她还是秒回了。“这么快。”然后跟了一个哭泣的表情。赵山河看着那个表情,打了几个字:“明年还会开。”苏小晚没有回复,也许睡着了,也许不知道说什么。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送他的外卖。
七月的第一周,程糯的“糯香”接了一个大订单。一个老顾客要订五百块定胜糕,说他女儿结婚了,要用定胜糕做喜糖。“吃了定胜糕,以后过日子,做什么都能胜。”程糯在电话那头转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赵山河去的时候,她正在做那五百块定胜糕。案板上摆满了木模,她一个一个地筛粉、加馅、刮平、倒扣、上笼。动作比平时更快,但依然很稳。满头是汗,但没有擦,汗水顺着脸颊滴在案板上。赵山河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擦了擦汗,笑了。“赵先生,您来了。今天忙,没空招呼您。茶在桌上,自己倒。”
赵山河没有喝茶。他走到案板前,拿起一个木模,学着程糯的样子,往里面筛粉。粉筛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程糯看了一眼,没有纠正他,只是从蒸笼里夹了一块刚出锅的定胜糕递过来。“您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帮忙。”赵山河接过,咬了一口。“好吃。”程糯笑了笑。“您每次都这么说。”赵山河吃完那块糕,继续筛粉。筛了几个,慢慢找到了感觉,筛得越来越均匀。程糯把红豆沙递过来。“加馅,不要太多,太多会漏。也不要太少,太少不好吃。”赵山河舀了一勺豆沙,放在粉上,又舀了一勺,觉得多了,想放回去。程糯按住他的手。“不多。刚好。”
她的手很暖,沾着面粉,白白的。赵山河低头看着那只手,她把手缩了回去,低下头,继续做下一个。
两个人站在案板前,一个筛粉,一个加馅,一个刮平,一个倒扣,一个上笼。没有分工,但配合得很好。五百块定胜糕,做了一整个上午。做完最后一块,程糯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赵先生,谢谢您。没有您,我今天做不完。”赵山河把手上的面粉拍掉。“明天还有吗?”“明天没有了。明天休息。”“那明天做什么?”程糯想了想。“明天想去一个地方。”
七月的第一周,赵山河去“听雨”的时候,顾听雨正在给那棵桃树浇水。桃花谢了,桃子结了几个,小小的,青色的,毛茸茸的。“赵先生,您来了。桃子快熟了。”她放下水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袋递给他。赵山河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很旧,铜的,和上次那把不一样,这把更小,齿更细。“这是什么钥匙?”“信箱的钥匙。书店门口那个信箱,一直没用过。我想用起来。您帮我投信。”赵山河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投什么信?”“您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赵山河在“听雨”坐了一整个下午。顾听雨在柜台后面看书,赵山河在窗边喝茶。两个人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书架上,照在那些旧书的脊背上。墙上的钟在走,嘀嘀嗒嗒。赵山河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表,也在走。两块表,一个挂在墙上,一个戴在手上,走得一样稳,一样安静,像两个默契的朋友。
傍晚,赵山河要走了。顾听雨放下书,走到门口送他。“赵先生,信箱的钥匙,您收好了。”“收好了。”“那您什么时候投第一封信?”“明天。”
七月的第二周,林深的“修补”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胳膊断了一只,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他站在柜台前,踮着脚尖,把布娃娃举过头顶。“姐姐,能修好吗?”林深接过布娃娃,看了看,断口处的布料已经磨损得很薄了,要补好不太容易,但不是不可能。她蹲下来,和小男孩平视。“能。你明天来拿。”小男孩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一分一角地数。林深摇了摇头。“不要钱。你回去等。明天下午来。”
第二天下午,小男孩准时来了。林深把布娃娃递给他。断掉的胳膊接上了,用一块蓝色的布补在接口处,针脚很密,很整齐。棉花也塞了新棉花,娃娃鼓起来了,胖乎乎的。小男孩把娃娃抱在怀里,看了好一会儿。“姐姐,缝得很好看。蓝色的布,像我妈妈的裙子。”林深摸了摸他的头。“回去吧。以后坏了再来。”
小男孩走了以后,赵山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袋放在柜台上。“送你的。”林深打开,里面是一块桂花糕,程糯做的,还热着。糕上印着一个红色的“定”字。“程糯说,你辛苦了。”林深低下头,看着那块糕,嘴角微微上扬。“不辛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七月的第二周,苏小晚从美国回来了。赵山河去机场接她,远远地看见她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走出来。晒得更黑了,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比走的时候又长了一些,披在肩上,像一匹被加州阳光晒暖的绸缎。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件礼物。“赵哥,我回来了。礼物。在洛杉矶买的,一个老爷爷做的。”赵山河打开,里面是一个皮钱包,棕色的,皮很软,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皮革香。“谢谢。”“不谢。”
上了车,苏小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赵哥,荷花谢了。”“嗯。”“您帮我看了吗?”“看了。”“好看吗?”“好看。”苏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赵哥,明年荷花开了,我们还一起去看。”“好。”
七月十五日,赵山河和苏小晚去了一趟大理。这次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俩。杨姐站在门口等着,笑得合不拢嘴。“赵总,苏姑娘,你们来了。房间收拾好了,还是那间,推开窗就能看到洱海。”
杨姐做了酸辣鱼、乳扇、豌豆粉、凉拌树花,还有一锅鸡汤。白露也来了,穿着一件扎染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散的辫子。“赵总!苏姐姐!”她跑过来,抱住苏小晚。“好久不见!想死我了!”苏小晚被她抱得喘不过气。“白露,你轻点。”白露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赵山河。“赵总,您瘦了。”赵山河摇了摇头。“没瘦。”白露笑了。“走吧,吃饭。杨姐做了好多菜。”五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月亮从苍山后面升起来。白露喝了一口青梅酒,脸红了。“赵总,杨姐的第九家店要开了。这次在深圳。”“这么快?”杨姐端着酒杯笑了。“不快。都三个月了。”赵山河举起酒杯。“恭喜杨姐。”杨姐和他碰了碰杯。“谢谢赵总。”
第二天,他们去了喜洲。老奶奶还在,还是老样子。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手很稳。正在染布,锅里煮着板根,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苏小晚蹲下来。“奶奶,我们又来了。”老奶奶抬起头,看了苏小晚一眼,又看了看赵山河,笑了。“你们俩,什么时候办喜事?”赵山河蹲下来,看着老奶奶。“快了。”老奶奶看着他。“快了是多久?”赵山河想了想。“秋天。”苏小晚猛地抬起头看着他。老奶奶笑了,低下头,继续搅动锅里的染料。
从喜洲回杨姐家的路上,苏小晚一直没有说话。赵山河也没有说话。石板路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回到房间门口,苏小晚忽然停下脚步。“赵哥,您说的秋天,是真的吗?”赵山河看着她。“是真的。”“那您知道秋天什么时候来吗?”赵山河想了想。“等稻子黄了。”苏小晚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稻子什么时候黄?”赵山河看着她。“快了。”
那天晚上,赵山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洱海的月亮。苏小晚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杯茶,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月光洒在洱海上,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苏小晚把茶杯递过来。“您喝。”赵山河接过,喝了一口,是普洱茶,醇厚,回甘。“好喝。”“杨姐藏的。她说,这个茶,等了十年才喝。”“为什么等十年?”“因为普洱茶,越陈越香。和人一样。”赵山河把茶杯还给她。苏小晚接过,端在手里,没有喝。“赵哥,您说人为什么要等?”“因为值得等的人,值得等。”苏小晚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那您等到了吗?”赵山河看着她的眼睛。“等到了。”
七月的第三周,赵山河去“纸坊”的时候,苏纸正在做一把新的纸扇。扇骨是竹子的,扇面是她自己做的纸,淡青色,上面有云纹。她用毛笔在扇面上写了一行字——“月色入户”。“苏纸,这扇子上的字,是你写的?”她点了点头。“嗯。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月色入户,欣然起行。’”赵山河想了想。“送给谁的?”苏纸看着他。“送给您的。”
她放下毛笔,把扇子折好,装进一个纸袋里,递过来。“赵先生,晚上看月亮的时候,扇扇。”赵山河接过。“谢谢。”“不谢。您值得。”
七月的第三周,苏小晚在家做了一桌子菜请赵山河。红烧排骨、鲫鱼豆腐汤、清炒青菜、番茄炒蛋,和上次一样。但多了一道新菜——酸辣鱼。杨姐教她的。赵山河尝了一口,酸酸辣辣的,很开胃。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好吃。”苏小晚笑了。“杨姐说,这道菜,是大理人招待贵客的。”赵山河看着她。“我是贵客吗?”苏小晚低下头,耳朵根红了。“不是贵客。是家人。”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综艺节目,嘉宾们在做游戏,笑得前仰后合。苏小晚看着看着,笑出了声,转头看赵山河,发现他没有笑。“赵哥,您怎么又不笑?”“不好笑。”苏小晚想了想。“那我再给您讲个笑话。”赵山河看着她。“有一天,程糯的定胜糕又掉了。她问定胜糕,你怎么又掉地上了?定胜糕说,因为我没定住。”赵山河看着苏小晚,苏小晚看着赵山河。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不好笑。”赵山河说。“那您为什么笑?”“因为您笑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七月二十二日,大暑。赵山河去“修补”的时候,林深正在修一把二胡。琴筒裂了,琴皮破了,琴杆也弯了。她拆开琴筒,把裂缝的地方用胶水粘好,用夹子固定。琴皮要换新的,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块蟒皮,比着琴筒的大小剪了一个圆。赵山河坐在对面,看她蒙皮。她的手很巧,皮蒙得很紧,很平。蒙好了,她把夹子拆掉,装上琴杆,拧上琴轴,调了调弦,拉了一下。二胡响了,声音很亮,很厚,像一个人在哭。
“修好了。”林深把二胡放在桌上。
赵山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袋放在柜台上。“送你的。”林深打开,里面是一块薄荷糕,程糯做的,淡绿色的,像夏天的树荫。“程糯说,大暑天,吃点薄荷糕,凉快。”林深低下头,看着那块糕,嘴角微微上扬。“帮我谢谢她。”
七月最后一天,赵山河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这个月,他又拍了很多照片——程糯做定胜糕的手,顾听雨在桃树下浇水的侧影,林深修二胡的专注,苏纸做的那把“月色入户”扇子,苏小晚做的酸辣鱼,杨姐站在第九家店门口的笑脸,白露端着青梅酒的红脸蛋,老奶奶搅动染料的安详。他把这些照片翻了一遍,发了一条朋友圈,写了两个字:“七月。”
评论涌了进来。夏晚晴说:“老大,三年多了。你的月报还在继续。”林清音说:“这张酸辣鱼的照片好香。”苏小晚说:“赵哥,我在家。想您了。”沈若说:“赵先生,秋天快来了。”叶陶然说:“赵先生,八月,烧窑。”白露说:“赵总,杨姐说秋天快到了,稻子快黄了,您什么时候再来?”程糯没有评论,她给赵山河发了一条私信:“赵先生,那块定胜糕,好吃吗?”顾听雨没有评论,她给赵山河发了一条私信:“赵先生,第一封信,您投了吗?”林深没有评论,她给赵山河发了一条私信:“赵先生,那把二胡,还在响。”苏纸没有评论,她给赵山河发了一条私信:“赵先生,那把扇子,您晚上扇了吗?”
赵山河一一回复。“好吃。”“投了。在信箱里。您明天看。”“还在响。拉的是《二泉映月》。”“扇了。月亮很圆。”
八月,稻子快黄了。赵山河去“糯香”的时候,程糯正在做桂花糕。不是新鲜的桂花,是去年秋天收的,晒干了,装在玻璃罐里,金黄,一粒一粒,像碎金。“赵先生,您来了。桂花糕,刚出锅。”赵山河咬了一口,桂花的香还在,淡淡的,像记忆。
“程糯,稻子快黄了。”
程糯看着窗外。“嗯。快黄了。”
“黄了以后呢?”
“割稻子,打新米,做新米糕。”
赵山河看着她。“你做吗?”
“做。您来吃吗?”
“来。”
程糯笑了。“那说定了。”
赵山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袋放在柜台上。“送你的。”程糯打开,里面是一块蓝印花布,林深新刻的版,印的是荷花。荷叶田田,荷花初绽。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仙界潜龙 扶苏穿到始皇幼年时 对咒术男人们心软后被制裁了 凡骨逆天:系统助我踏九霄 一品村正名满天下 向灵界借亿点资源修仙 快穿之云裳花开百事合意 将崽丢给豪门daddy我偷跑了 龙生第十子 到底是谁说我有病 种花游戏成真了 幸村部长变成猫了怎么办? 老祖宗重返人间 当明星从蹭热度开始[娱乐圈] 明日方舟:我是最会用铳的黎博利 外卖箱通古今 [原神]毕业不了的我写轻小说爆红了 穿进民国后宅从杂役做起 我学AI勾引视频被男主听心 豪门真假少爷的团宠妹妹